◎ 賴信志
有網路媒體日前刊出〈大林蒲最新空汙報告……〉一文，報導內容詳實，展現記者在數據蒐集與應用人工智慧工具上的積極努力，同時也針對地方民眾進行深入採訪，值得肯定與敬佩。
身為長期研究空氣污染的學者，筆者樂見媒體關注環境污染與人類健康議題，並嘗試以數據彙整與統計分析進行探討。然而，為了讓這份對環境的關切能有更嚴謹的科學探討，避免潛在誤讀，筆者願從專業角度提供若干補充說明，期能促進更全面且準確的公共討論。
媒體報導高雄大林蒲地區空污，使用數據應謹慎。（高雄市政府提供）
首先，關於報導中使用之空氣污染物監測數據的時空代表性問題。文章以鳳林國中監測站與鄰近三個測站（台電大林廠、中鋼C、中油大林A5）的數據進行比較且進行相關係數計算。然而，由地圖資訊可以發現，此四站距離皆在兩公里以內，依據美國環保署對於大氣空氣監測網路（Ambient Air Monitoring Networks）設置的代表性原則，其實可視為同一地理背景的觀測點，故四站數據比較對於污染來源的區別意義相對有限。此外，報導所選取監測資料的監測期間（2025年2月底至4月底）為冬季東北季風盛行時段，此時南部地區的空氣品質經常受境外傳輸與北部污染南移的影響，此前學研界已有多項研究指出，該季節污染源判斷難度甚高，須審慎處理相關推論。
進一步而言，即便一處測站測得之風速低可能意味著受到局部排放影響較大，然而由接收污染物的角度，仍不可忽略區域性或遠距傳輸的可能。尤其排放源性質不同，其污染物傳輸途徑亦大異其趣。舉例而言，台電大林電廠煙囪之設計高度為130公尺，加上煙流高溫所致的熱力舉升效應，導致高空污染物傳輸與擴散路徑與地表大不相同。欲以距離不到兩公里之地面測站數據，論斷與台電大林電廠排放之關聯性實有困難。環境部於2023至2024年間與美國航太總署NASA合作，於高屏地區進行3D空品大氣垂直觀測實驗，結果已顯示地面與500公尺以上高空氣流狀態差異甚大，相關研究成果有助於理解空污傳輸的複雜性，亦應納入討論脈絡中。
台電大林火力發電廠，煙囪之設計高度為130公尺。（資料照）
其次，針對該報導中使用「皮爾森相關係數」進行鳳林國中與鄰近三個測的PM 2.5數據分析，並指出2月22日至3月24日期間，鳳林國中站與其他三站的PM2.5逐時濃度，呈現「中度以上正相關，PM2.5數值變化一致，大多同步升降」，並據此推論污染源相近。
然而，此一相關係數之統計分析僅反映數據變化趨勢一致，並不能直接代表污染源即來自特定監測站。故較為正確的理解應是此些測站所接收到的污染來源是相近的，而非污染由這幾個測站地點所產生。
為此，筆者以報導中相同時段、相同資料來源進行同樣統計分析，結果發現包括高雄的前鎮測站、復興測站與屏東的小琉球站，也與鳳林國中測站也都有0.7至0.8以上的相關係數，難道這就能說明污染來自小琉球嗎？當然不是。但此例正說明，相關性並不等同因果關係，對空氣污染排放之鑑別仍需更多多維度的科學分析與模式驗證。
總結來說，媒體關注環境議題與污染熱點無疑是民主社會中值得肯定的公共價值，而且公民對環境與能源政策也擁有密切討論及參與的權利。但相關報導若引用特定數據與統計結果，則建議可明確說明其科學限制與假設前提，才能避免誤導性解讀，也有助於公共對話的深化。唯有以完整、謹慎且科學的方法來認識空氣污染問題，方能真正提出有效解方，保障社會整體的健康與永續發展。
（作者為長榮大學綠能與環境資源學系教授兼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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