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歷史學柑仔店》希望在南方?日本時代的鹿野移民村

在交通和資訊發達的今日,仍有不少人視前往東臺灣為畏途,或認為移民東臺灣者多為「跑路之徒」,殊不知東臺灣在日本時代是總督府眼中的「第二臺灣」,適合作為移住型殖民地和日本內地人自保的基地。

陳鴻圖(國立東華大學歷史學系教授)

熱汽球嘉年華的山腳下

「熱汽球嘉年華」是近年來臺東每逢暑假的盛事,地點是在鹿野鄉的高臺(永安村),高臺的南側山腳下則是龍田村,如有機會從高臺看龍田村,可以清楚發現這個村子有很整齊的棋盤式街道,明顯是一個有規劃的村落,1960年代以來一直是外地人或臺東人移居的新天地。事實上,龍田村在日本時代被稱作鹿野村,在1910到1920年代間也曾是「內地人」(日本人)或「本島人」(臺灣人)移民的夢想地。

圖1 鹿野高臺鳥瞰龍田村景象。(圖片來源:花東縱谷國家風景區,https://www.erv-nsa.gov.tw/zh-tw/attractions/detail/3,2022.01.22 引用)

談到日本時代在臺灣的日本人,或許大家第一個反應會想到「差別待遇」,臺人的待遇遠不如日人,事實也是如此,就以鹿野村來說,在1910年代先後有日本人和臺灣人移入,但臺灣人並無法享受有規劃的聚落,只能在聚落外緣的九戶、五十戶落腳,更無法享有住宅、田地、醫療和教育等資源。鹿野村還只是臺東製糖會社經營的私營移民村,如果對比總督府官營的吉野、豐田等移民村,臺灣人「被」差別待遇就更加顯著。

享有官方或日資會社資源的日本人移民村,生活條件和收入理應比臺灣人優渥,但實際情形是否如此?就讓我們一起來看臺東廳的鹿野移民村的發展,再來做評價。

東臺灣:總督府眼中的「第二臺灣」

在交通和資訊發達的今日,仍有不少人視前往東臺灣為畏途,或認為移民東臺灣者多為「跑路之徒」,殊不知東臺灣在日本時代是總督府眼中的「第二臺灣」,適合作為移住型殖民地和日本內地人自保的基地。也因此,日本時代在東臺灣的移民事業從1899年賀田金三郎來此地招募私營移民開始,歷經總督府全力經營的官營移民、製糖會社私營移民及後期官營移民四個時期,最後隨著日本的戰敗,日本移民被遣返而結束。

熱帶臺灣對日本人有何吸引力?總督府為何在臺灣要開辦移民事業?簡單來說,主要是為了紓解日本內地農村的人口壓力。綜觀四個時期的移民事業,私營移民的成效遠不如官營移民,最初賀田金三郎的賀田組,在1906年從日本內地移入385名農民,並提供建屋費、農耕費等補助,但在開墾過程中遭遇颱風肆虐、風土病、「蕃」害等問題,移民事業並不理想。

1909年總督府開始進行官營移民事業,總督府認為官營移民的目的,除了紓解人口壓力外,同時也可肩負鞏固臺灣的統治、為南進政策作準備,以及國防和同化上的任務。為此,總督府殖產局開始調查移民適合開墾的地方,調查結果西部臺灣不論在可開墾土地面積、風土病和衛生環境、交通和市場等各方面的條件都比東臺灣好,理應官營移民要開辦在臺灣西部,但最後卻是落腳在花蓮港廳的吉野(今吉安)、豐田(今壽豐)和林田(今鳳林)三地,原因為何?應該是考量土地取得的難易,及族群「同化」問題,而選擇東臺灣作為官營移民試驗地。

根據總督府的「移民適地調查」,東臺灣適合移居的地點有15處,見表1,其中花蓮港廳9處,臺東廳6處,面積約2萬8千甲,並將原來地名改稱具日本特色的地名。1908年爆發阿美族人抗日的七腳川事件,事件後總督府順勢取得七腳川一帶的土地,遂於1910年成立荳蘭移民指導所,從日本德島移入第一批農民9戶20人於七腳川,建立臺灣第一個官營移民村—吉野村。

總督府為了官營移民事業設立專屬機構,遠赴日本內地招募移民,花費龐大資金,動員無數人力、物力。但卻在1917年宣稱東臺灣已進步快速,無需官方再招致移民開拓;並且認為移民村已經健全發展,可以作為示範,移民事業在官方政策保護下,轉為民營一樣可以成功,於是結束花蓮港廳的官營移民,開始獎勵私營移民。

表1 東臺灣移民適地調查表(單位:甲)。附註:網底為東糖會社招募日本內地人的私營移民村位置。

鹿野村:東糖會社的移民試驗

圖2 1922年為移民村設的鹿野驛。圖片來源:鄭仁崇,《臺灣後山鐵道風華》(花蓮:花蓮縣文化局,2000)

中止官營移民事業後,總督府依「移住民獎勵要領」將臺東製糖株式會社(簡稱東糖會社)列為積極資助之會社,並將臺東廳下的移民預定收容地轉移成東糖會社的關係地,給予會社招募移民及開墾種蔗,以求甘蔗原料供應穩定。在總督府及臺東廳的支持下,東糖會社開始投入移民事業,從1915年開始陸續在臺東廳設置鹿野、鹿寮、旭、池上4個私營移民村,進行日本內地移民的招募。東糖會社在臺東的拓殖並不順遂,後將會社經營業務分離,東糖會社專心經營製糖事業,拓殖事業則於1921年另設臺東開拓株式會社(簡稱東拓會社)負責。

鹿野和鹿寮是東糖會社最先開辦的日本人移民村,這兩個村子位於花東縱谷西側,鹿野溪北岸的河階地帶。1915年11月至翌年4月間,東糖會社常務董事丸田治太郎從故鄉新潟縣,招募冬季無法耕種的季節性男性移民223人,在優厚的契約下來鹿野村從事甘蔗種植。第二年,又陸續有短期性的移民1,348人(內含64名女性)前來,部分開墾鹿寮及旭村,同年在短期移民中招募永久居住者,共計108戶228人。兩年之間,東糖會社逐次從新潟縣招募永住農民,分別定居於鹿寮、旭村。

除了日本人移民外,1918年為增加蔗作面積,東糖會社也開始在卑南溪流域雷公火(關山鎮電光)、月野村(關山鎮月眉)、大原村、鹿寮村、新良(鹿野鄉內)等地設立臺灣人移民村,從臺中、新竹、臺南移入本島農民,共156戶468人。

東糖會社雖然在鹿野及鹿寮兩村投下資本,規劃住宅、學校及生產設備,獎勵日本人移民。但由於東臺灣自然條件侷限,颱風很多,風土病時常流行,再加上與原住民的衝突,交通不便,適婚青年結婚不易。除此之外,水利設施不佳,以蔗作為主的拓墾政策更導致糧食不足,且時有山豬等野獸出沒破壞農作物,致使移民逐漸離去。1921年移民事業由新成立的東拓會社接辦,在總督府的協助下,水利灌溉成為鹿野村的希望所在,在卑南溪流域興建寸雲、鹿野等埤圳,希望能提供水稻生產的灌溉水源,解決移民糧食不足的問題。

移民的期待的鹿野圳一直到1935年才開始興建,但在1936年即遇到颱風,水路被洪水沖壞,整體工程遲至1938年才完工。雖然有寸雲圳、鹿野圳的興建,但水圳的灌溉面積仍舊有限,又常被洪水沖毀,致使移民謀食困難而離散,不然即是負債且生活貧苦。再加上東糖會社與移民訂立的合約,規定移民3甲地中必須有2甲以上種植指定作物甘蔗,致使移民糧食無法自給自足,而土地墾成後的讓售又無期限,所有權的獲得與土地的轉售規定期限又太長,不論日本人或臺灣人移民都感覺不到希望,導致移民逐漸離去,以致會社所有之土地仍有許多未墾地,移民事業可說失敗。

圖3 鹿野村聚落示意圖。(圖片來源:根據耆老林錦章、徐木清、山岸磯雄等人回憶而繪。)

赤字的夢魘:鹿野村的收支

鹿野村是臺東開發最早、規模最大的移民村,也是日本時代全臺灣最大的私營移民村,從1931年的統計資料來看,鹿野村的土地面積高達1,068甲,僅次於吉野村的1,270甲,是全臺19處移民村中2處超過1千甲的移民村之一。開墾土地雖大,但從土地型態來看,鹿野村已開墾的土地中有93.8%是旱田,水田只佔3.5%。因而其農作是以甘蔗種植為主,其次是豆類、甘藷及蔬菜。這樣的土地利用及農作情形雖然符合東糖會社設置移民村的目的,且鹿野地區又是東糖會社最大的原料採集區域。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移民從事稻米耕作的能力有限,收入中必需支出不少在糧食的購買上,無法自給自足,負擔增加。

再來就以鹿野村和其他官、私營移民村來比較,明顯看出鹿野村旱田的比率高於其他移民村甚多。臺灣西部及花蓮港廳的移民村多是以水稻種植為主要生產型態,因而水田的比率較高,全臺官營移民村的水田比率約為34%。就是同樣屬於東糖會社原料採集區內的旭村,因位於臺東沖積扇平原,其土地型態有93%是水田,甘蔗的單位生產量亦遠高於鹿野村。可見在日本時代以甘蔗生產為主的鹿野村,和其他以水稻、菸草等現金作物為主要生產的移民村不同,農家收入必然也不如其他移民村。

講到收入,就讓具體數字來說話。就筆者的統計,鹿野村不論是日本人移民或本島人移民,在1920年代末期都是入不敷出,在臺東廳的4個日本人移民村中,只有旭村能有盈餘,鹿野及鹿寮則都是透支,池上村移民早就離散。鹿野村在1926年的透支數目尚不及200圓,但至1928年透支則相當惡化,旭村依舊有盈餘且增加到每戶每年平均收支盈餘454圓,鹿野村則每戶每年平均透支達317圓。再看1928年的統計,11個有本島人移民的村落中,只有3個村落的經濟收入是透支,分別是鹿野140圓、雷公火77圓、鹿寮69圓,這3個村落的位置均很接近,均位於縱谷中段。

圖4 鹿野村神社原貌,目前所見神社為2014年重建。圖片來源:姜祝山等,《臺東縣歷史建築導覽專輯》(臺東,臺東縣政府,2005)

天不時、地不利:侷限的農業條件

為何鹿野村的移民收入不穩定?大概有六個原因:一是鹿野、鹿寮等村落的農業條件較差,本來就需投入較多的工本,私營移民初期正為日本國內經濟最景氣時代,因此計畫規模甚大,但到了需要增加投資時,日本經濟已轉為蕭條,無法增加資本。二是鹿野村位於臺東街和里壠庄(今關山鎮)之間,物資交易成本亦較高,因此生計費較其他地區為高。三是初期本村缺乏灌溉設備,農民無法栽培水稻,而需以高價購入食米,影響農家經濟。四是東糖會社為取得原料,強迫移民配合甘蔗栽培,忽視其他作物,影響收益。五是防禦設備欠缺,靠山之移民村,所種甘蔗及甘藷受山豬和獼猴等野獸侵害頻繁,移民為提高警戒,常睡眠不足,降低工作效率。六是日本人從日本移民來臺灣,初期為適應環境及生產工具的購置等因素,因此生計費遠比臺灣人高出許多,赤字情形更為嚴重。

會社政策和區位問題限制了鹿野村移民的發展,但如果農業環境優異或可彌補後天的困境,但偏偏東臺灣有些先天自然環境的局限,常讓這些農業移民的努力徒勞無功。一是日照的不足,臺東全年度的平均日照率約為43%,約略同緯度的臺南則為59%;臺東一月份平均為32%,臺南則為58%。東糖會社的4個私營移民村中,旭村由於位在臺東平原處,中央山脈末端,未被海岸山脈遮蔽,日照率及日照時數最多,鹿野村及鹿寮村次之,池上村則位於花東縱谷中段,兩側被中央山脈及海岸山脈緊臨,日照率及日照時數最少,對農作物生長非常不利。

二是颱風的侵襲,這一直是東臺灣最常遇到的自然災害,歷年侵臺的颱風大多從臺東登陸,由於本區地勢特殊,暴風雨不但直接造成損害,緊接的山洪危害更烈。筆者整理1914年後至日治結束入侵臺東的颱風,規模較大者有33次,每次都造成很大的損失和挑戰。

希望在南方?

1933年《東臺灣新報》主筆毛利之俊到池上原野時,看到已完全撤離池上村,認為池上村失敗最主要的原因是:「原本這是一項能引起人們滿腔企業心的計畫,雖說因為欠缺資本和豪氣,可能會需要花費長達百年的時間才能完成這個夢想;然而這項計畫卻因擁有一片龐大土地的臺東開拓會社始終無法邁出一步,使得這項理想的移民事業完全失敗。」池上村的例子也就是其他私營移民村的寫照,所謂「無法邁出一步」,明白說就是東糖會社開展移民事業的目的不是為了移民生計,只是想引進勞力拓墾土地以獲得土地所有權,這也注定私營移民村的命運。

日治末期濱田隼雄的小說《南方移民村》,其內容就是在描述這群來自日本東北移民的奮鬥歷程及落地生根的故事,當然作者對東糖會社的剝削也毫不客氣的批評。至於作者如何評價鹿野移民村的成敗?此從全書始終籠罩著沈重的氣氛應可體會,雖然作者在最後一章樂觀的將希望指向南方,但最後的結局終究還是沒有改變。

圖5 濱田隼雄的小說《南方移民村》封面。(圖片來源:作者拍攝)

參考文獻

毛利之俊著,葉冰婷譯,《東臺灣展望》,臺北:原民文化,2003。

後山文史工作室,《龍田紀事》,臺東:東縣文化,1994。

洪瓊君等採訪,《龍田村百年移民史》,臺東:臺東縣政府文化處,2020。

張素玢,《未境的殖民:日本在臺移民村》,臺北:衛城,2017。

陳鴻圖,〈農業環境與移民事業:臺東廳下私營移民村的比較〉,收錄於許雪姬編,《來去臺灣》,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9,頁115-160。

臺灣總督府,《臺灣總督府官營移民事業報告書》,臺北:臺灣總督府,1919。

濱田隼雄著,黃玉燕譯,《南方移民村》,臺北:柏室,2004。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歷史學柑仔店】希望在南方?日本時代的鹿野移民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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