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自由開講》水果「非」政治學:公平貿易、植物檢疫與生物安全

蕭旭峰/臺大昆蟲學系、植物醫學碩士學位學程主任

近來因為包括鳳梨、蓮霧及釋迦等水果為中國大陸所宣告禁止輸入,引起媒體、政府到民間在許多議題上的紛擾與爭論。

農產品進出口貿易的許可與否,在本質上來講當然是一個國家主權的政治議題,因而有所謂的水果政治學的講法。

然而,在現今許多雙邊及多邊自由貿易協定的架構底下(如WTO、歐盟、RCEP、CPTPP等),為了實現貿易自由化及公平貿易、促進合作,排除貿易的障礙成為首要的目標,如解除關稅負擔的障礙。但是,在所有的貿易協定底下,農產品的貿易又多了一項考量,那就是關於生物安全的議題。各個國家對於農產品夾帶有害生物所可能帶來的農業生物安全的問題,其實立場倒是一致的堅定。也因此對於這個難解的習題,國際上必須有一些可以依循的規範跟準則。食品衛生檢驗與動植物檢疫措施協定(Agreement on the Application of Sanitary and Phytosanitary Measures),簡稱為SPS協定,就是因應這些問題而衍生出來的一個國際協定。此外,以WTO為例,更鼓勵其會員國依據在食品(Codex)、動物(OIE)及植物(IPPC)等組織所制定的標準,來降低這種非關稅的技術性貿易障礙。

我們今天不談關於這些協定的政治背景和影響,純粹來聊聊從這次的水果事件,看看一些科學的技術性的問題,我姑且把它稱之為水果「非」政治學。

中國海關以「檢出檢疫性有害生物」為由暫停台灣釋迦和蓮霧輸入。(本報資料照)

一、 水果有蟲就不能進口嗎?

水果有蟲大家都不喜歡,但對於大宗進出口農產品要求病蟲害零檢出,在實務的檢驗與現實情況下根本是不切實際的,這在世界各國皆是如此。熟悉農作物生產的人都了解,從生產端開始,作物的病蟲害就是一直存在的,倘若人類要完全消滅牠們,不只不符合經濟效益,其後果更可能是我們所無法承擔的。例如超量使用農藥,不只危害人類及環境健康,最終也通不過進出口的藥檢,遭到退貨的命運。一句玩笑話,除非你輸入的是塑膠製的水果玩具,不然這種風險是永遠存在的。

二、 准許進口水果的要求標準是什麼?

那倒底是什麼樣的標準在國際上是認可准許輸出入?簡單來說,就是對方輸入的水果上,到底有沒有我方所「關切」的特殊有害生物。當一個國家開始申請向我方輸入農產品時,一定會被要求提供一份該農產品在其本國可能存在的有害生物清單,這份清單會被詳細的研究及分析,根據我方所關切的特定有害生物詳實做好風險分析,根據這些風險評估資料而來決定是否放行或需額外增加哪些處理後放行。而我方所關切特定有害生物,一般指的就是那些被認定為高風險的生物物種。這裡要特別提出的是,任何國家都不可以無限上綱將所有的有害生物都列為高風險,這樣的話,不是又回到了剛剛所提的第一個問題了嗎。至於什麼樣的害蟲會被列為高風險?這其實是一個專業的科學問題。

三、 什麼是有害生物的風險評估?

有害生物風險評估其實就是定義跟判斷這些特定有害生物的機制。風險評估需要很專業的知能,在這裡我無法完整論述風險評估的所有內容,但其實有幾個簡單的原則可以分享給大家。例如考慮有害生物的入侵概率:從農產品特性、供果園生產管理、包裝、運輸等的入侵路徑。有害生物立足的可能性:像生物學特性中有害生物的存活率、繁殖率、擴散力及危害率等。另外還需考慮風險管理的可行性,例如我們可以使用什麼方法將進口有害生物的風險降到最低,如低溫高溫處理或藥劑燻蒸等方法將有害生物在進入國門前就將其殺死。最後也要考量萬一不幸被入侵之後,我方到底有多少的能力可以防控牠們。

綜合來說,當一個我們不曾存在的物種、極易隨貨品輸入且不易於邊境檢出、而且在國際間已經引起相當的農業損害,在防治管理上又相當棘手的有害生物,將會被列為風險極高的有害生物。值得一提的是,我們在風險評估中其實是不存在風險為零的概念的,即便將商品完全禁絕輸入也是。貿易其實是供需的問題,如果真有市場需求,大家可以想像其實除了正常的管道之外,還存在有許多非法的途徑,因此不得不留意。

四、 我們外銷的水果品質有問題嗎?

有人說這次我們理虧在先,被驗出水果有蟲,是我們自己的問題。這個講法其實只有部分正確,但不完全。我不清楚此次外銷中國水果的商品交易價錢,但一般來說,價錢反映品質是硬道理。台灣在過去有許多高品質的農產品外銷,在遵循契作的嚴格規範下,其產品的收購價格自然會較高,品質自然也較為穩定。不過一般在國際上遇到這種問題的處理方式通常是一碼歸一碼的,也就是檢出蟲害的貨品自然可依其批號追溯其源頭,指出其某供果園、包裝廠或運輸過程出現問題,並通知對方改善,如果無法改善,暫停或禁運自然順理成章。期間當然會涉及到雙邊的諮商談判,針對科學事實來協調,此為國際慣例。過去我方在對美國的蘋果蠹蛾及近日對紐西蘭東方果實蠅的例子就是依此慣例。如果因為部分商品瑕疵而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也未免太不符合事實。

五、 我們對於農產品外銷還可以做些什麼?

在台灣積極參與國際自由貿易協定的現實下,未來農產品貿易的談判勢不可擋,農產品品質及生物安全的議題討論也會越來越多,政府在這方面是應該再加把勁了。過去台灣的農產品檢疫相關業務是歸屬於經濟部商品檢驗局,後移至農委會底下並在動植物防疫檢疫局成立後移師至該局底下。近年來筆者有機會參觀包括對岸中國及亞洲和美、澳等國的相對應機構,深深覺得該是我們用力擴展的時候了。由於動植物檢疫是一個極為專業的範疇,我們在政府機構的人力培育、編制及運作上已呈現捉襟見肘的窘境。應付國際上層出不窮的動植物檢疫議題,我們需要有更強的話語權,從科學及技術層面上出發將是未來的強項。

台灣的農業技術在世界上是首屈一指的,我們在農作物的健康管理上從產地的栽培、植醫照護、生產履歷都已經建立了極佳的系統,未來在標準化包裝場及冷鏈的建置上,想必更會是建立台灣優質農產品形象的最大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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