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漫遊藝術史》來自國境之南的禮物:談日本皇室收藏的臺灣美術

臺灣在1895年之後成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自此,這座南方海島的命運便與位於島鏈以北的帝國緊緊相連。

劉錡豫

2019年4月,日本明仁天皇讓位,結束近31年的平成時代。緊接著,德仁皇太子繼任為天皇,日本迎接全新的「令和」時代。

同年10月,負責皇室事務的宮內廳舉行一連串名為「御大禮」的即位儀式,其中負責管理日本歷代皇室書畫、工藝收藏的「三之丸尚藏館」,亦配合大禮的到來舉辦展覽「大禮-慶祝的形狀」(大礼―慶祝のかたち)。陳列過去大正、昭和天皇御大禮時,地方政府獻上的藝術品。

鮮為人知的是,該展中有一件來自臺灣的藝術品,出於日治時期臺灣第一位雕塑家黃土水(1895-1930)之手。從展覽圖錄及舊有的文獻可以得知,這件雕塑是1928年昭和天皇御大禮時,臺北州知事獻上的祝慶禮【圖1】。

【圖 1】黃土水,《水牛群像》(歸途),1928,青銅,25.2 x 121.0 x 22.0 cm,三之丸尚藏館典藏。Source: 三之丸尚藏館編,《大礼―慶祝のかたち》(東京:同編者,2019),頁26。

根據展覽圖錄所稱,此作附有文件,提到這件作品出自《尚書》「歸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典故。可以說,黃土水藉由表現臺灣地方色彩(Local color)的水牛母題,並結合書經典故,隱喻國家「天下太平」。

包含像黃土水《歸途》在內,還有其他出自臺灣藝術家之手,或是描繪臺灣風景的藝術品,被收藏在日本宮廷,它們各自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成為日本皇室的收藏?

來自殖民地的風景

臺灣在1895年之後成為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自此,這座南方海島的命運便與位於島鏈以北的帝國緊緊相連。

1899年,總督府委託日本宮內省(宮內廳)學習院的日本畫教授野村文舉(1854-1911)製作十五種臺灣獸類的圖繪,裝訂成畫帖獻呈宮中。這是目前所知日本宮廷最早收藏有關臺灣風景、物產的繪畫。

1900年,臺灣總督兒玉源太郎委託野村文舉來臺繪製敬獻皇室的作品,是以新高山(玉山)及澎湖島為題的金屏風,以祝賀嘉仁皇太子(大正天皇)成婚。據說是「描繪如同蓬萊山般的新高山,與比擬為龍宮城的澎湖島的一雙屏風」,並且「使用了瑞芳金山產出的金泥」。此屏風在1906年被刊印在始政11年紀念繪葉書上,構圖宏偉壯觀,強調山岳的立體感及險峻陡峭的岩壁【圖2】。

【圖 2】臺灣總督府發行始政11年紀念繪葉書。Source: 開放博物館。

到了1910年,隨軍來臺的水彩畫家石川欽一郎(1871-1945),受總督佐久間左馬太委託繪製5幅紀錄深山隘勇線風光的水彩畫,作為理蕃事業的成果,上呈明治天皇觀覽。

不同於石川平常強調暈染效果的水彩,這套《臺灣蕃地見取圖》以細密的筆致描繪山地的肌理及植被分布【圖3】。如此強調記錄性質的畫作,並未典藏在三之丸尚藏館,而是當時宮內省內大臣府的書庫,被視為展示理蕃成果的「見取り図」(示意圖)。

【圖 3】石川欽一郎,《台湾蕃地見取図(山地風景)》,1910,紙本.水彩,日本宮內廳宮內公文書館典藏。Source: 書陵部所蔵資料目録・画像公開システム。

獻給來臺皇太子的禮物

時間來到大正時代,1923年,東宮皇太子裕仁(昭和天皇)來臺行啟。對臺灣總督府而言,除了能藉此強化與殖民母國間的連結,也是向皇太子展示治理成績的機會。因此委託當時寓居臺灣的兩名日本畫家-木下靜涯(1887-1988)及鄉原古統(1887-1965),分別以不同的臺灣風景為題材,準備在裕仁抵臺時獻上。

其中鄉原古統獻上的作品中,包含兩幅描繪蘭嶼風光的《紅頭嶼之圖》以及《新高山之圖》【圖4】,只可惜目前僅見黑白照片。

【圖 4】鄉原古統,《紅頭嶼之圖》(左)、《新高山之圖》(右),1923,黑白照片。Source: 中村茂夫,《在臺の信州人》,臺北:日本公論社臺灣支局,1925。

而木下靜涯則獻上描繪霧社、日月潭及太魯閣等「蕃地」的《臺灣名勝繪卷》(日治時期史料稱《蕃地繪卷》)。該作曾在2017年三之丸尚藏館的「從名所繪到風景畫-與情景的對話」(名所絵から風景画へ-情景との対話)中展出上卷【圖5】。

【圖 5】木下靜涯,《臺灣名勝繪卷》(蕃地繪卷),上卷,1923,絹本着色,41.7 x 426.2 cm,三之丸尚藏館典藏。Source: 三之丸尚藏館編,《名所絵から風景画へ-情景との対話》(東京:同編者,2017),頁56。

當這位皇太子成為天皇時

1926年,大正天皇因病逝世,裕仁繼位,年號為「昭和」。到了1928年,新天皇舉行即位「御大禮」,各地政府積極準備獻呈皇室的禮物。其中,臺北除了委託上述由黃土水所製作的水牛雕塑《歸途》【圖1】,還找了二度來臺的石川欽一郎繪製油畫。而高雄則委託另一位西洋畫家鹽月桃甫(1886-1954)。

只可惜,只有《歸途》曾在三之丸尚藏館的展覽中亮相過幾次。另外兩位畫家的作品迄今(2021)未曾對外展出。其中鹽月桃甫的作品是從高雄壽山眺望港口街道風光的油畫【圖7】。從黑白照片來看,前景的熱帶植物凸顯南國風情,遠方的城市建築錯落密集,呈現高雄港繁榮熱鬧的面向。

【圖 7】〈高雄市獻上の油繪 壽山から見た高雄街-鹽月畫伯の力作〉,《臺灣日日新報》,1929-01-18(夕刊版2)。

而石川欽一郎的油畫作品《次高山》,雖然未見原作,但在宮內廳收藏的《昭和大禮記錄寫真帖》中,有數張《次高山》與來自日本各地的「禮物」一同陳列在宮中的照片【圖8】。值得一提的是,無論是壽山還是次高山,都是1923年裕仁來臺時所命名的山岳。顯示官方刻意選擇與新任天皇有關的地景繪製成畫,敬獻宮廷。

【圖 8】石川欽一郎《次高山》與其他來自各地的獻上品一同陳列在宮中。Source: 内閣大礼記録編纂委員会編,《昭和大礼記録58 写真帖 第20冊》,昭和4-6年,識別番号 79776。書陵部所蔵資料目録・画像公開システム。

結論:變成難題的禮物

隨著國境的割裂,這些被遺留、遺忘在日本皇室收藏的海外文物,要如何被今日的藝術史書寫所理解、定位,成為兩國共同的難題。對宮內廳而言,可以發現當他們在論述過去臺灣獻給皇室的藝術品時,會將「蕃地」等用語修改【圖9】,或是避免從帝國-殖民地的視角來詮釋這些禮物,嘗試放在不同的脈絡下策展。

【圖 9】在木下靜涯的履歷書中,紀錄了大正12年(1923)東宮行啟時獻上《臺灣名勝繪卷》一事。或許對靜涯而言,這是他一生最值得誇耀的成就。可以看到此繪卷在履歷上被命名為《蕃地繪卷》,與宮內廳現今的命名不同。Source: 〈昭和十五年七月煙草賣捌人並匿名組合員履歷書綴〉,《臺灣總督府專賣局》,識別號:TMB_13_05_020,中研院臺史所檔案館典藏。

對戰後由中華民國統治,在不同民族、國家夾縫中擺盪的臺灣而言,「皇室」從日本變成古代中國。渡海來臺的故宮文物,取代日本皇室的珍寶成為臺灣全新的文化典範。另一方面,那些過去由在臺日人、臺人所製作的獻上品,在早期以民族運動為主軸的藝術史書寫中較被忽略。如何回顧這段臺灣與日本千絲萬縷交織而成的歷史面貌,並從更廣泛的角度解讀、欣賞他們匠心獨運的作品,應該會是非常有意義且彌足珍貴的事情。

參考資料

1. 有關野村文舉繪製金屏風一事,見拙作,《臺灣神社美術收藏的建立、展示與戰後流轉》,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20。

2. 〈記念繪葉書〉,《臺灣日日新報》,1906-06-15(版2)。

3. 〈献納の隘線畵(石川峽一郎氏の苦心)〉,《臺灣日日新報》,1910-05-31(版5)。

4. 〈奉祝獻上品〉,《臺灣日日新報》,1928-11-18(版2)。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漫遊藝術史 來自國境之南的禮物:談日本皇室收藏的臺灣美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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