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神奇海獅先生》【毛澤東與赫魯雪夫】「我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天」

在大衛營會面之後,艾森豪照會了英法德首腦、來解決西柏林這個問題。不過除了英國外,法國當時想要引爆第一顆原子彈、而對西德來說,任何改變西柏林地位的協定都等於對蘇聯妥協。各國各自施展外交手段,讓整個會談出現重重障礙,這些都讓艾森豪煩躁不堪。但打擊和平峰會最重要的一槍,卻是他自己發出的-U-2飛機事件。

神奇海獅先生

續上篇

訪美之行大獲成功,讓赫魯雪夫幾乎成為蘇聯的英雄。當他回國後,他的演講被群眾熱烈的掌聲打斷整整57次,最後他宣布:作為和平的表徵,蘇聯將在已經裁減250萬軍隊上、再次裁減100萬人!「和平的時代已經到來了......」

赫魯雪夫沒有時間休息。回到莫斯科不到24小時後,他就要前往北京參加中共建政十週年慶典。在踏上飛機前,赫魯雪夫滿滿相信自己能辦到一切事情,包括解決中蘇之間越來越大的嫌隙。畢竟連與美國都能坐下來好好談了,到底還有什麼事情不能解決的?

1958年的赫魯雪夫與毛澤東。(圖:網路)

原來在中共眼中,赫魯雪夫與美國親善的政策,早就背離共產主義路線。因此在談話時,毛澤東看著赫魯雪夫眉開眼笑的談論在美國看到的富強、還有大衛營會談的和平氣氛時,臉色越來越嚴肅:

「你們跟美國人談我們不反對,但問題是你們有些觀點,像什麼大衛營精神啊,這怎麼可能呢?事實不是這樣。」

不過,赫魯雪夫卻堅持和平是可能的:「在我們的世界裡,除非根據和平共處的原則,否則根本無法成功解決兩個制度之間的問題。」

毛澤東還保持著節制,但中共軍委常委陳毅一開口,雙方就爆炸了:「你們蘇聯口口聲聲說要給我們中國軍事援助,為什麼不給我們原子彈?我看你們這樣做,就是想凌駕於我們的頭上,讓我們永遠跟在你們的後頭走。你們就是大國沙文主義!」

之後對話越來越激烈,從對美關係、砲擊金門、到中印在邊境的衝突,中蘇間幾乎在每一個議題都槓上了。最後中國領導人表明自己的立場:

中國不會聽從蘇聯指揮,中國共產黨不贊成蘇共20大的路線。不管蘇聯怎麼走,中國將堅決對抗以美國為首的帝國主義陣營!

赫魯雪夫憤怒離開,之後則暗諷毛澤東是「好鬥的公雞」;而毛澤東則在會談結束後說道:赫魯雪夫只看到美國表面上說著愛好和平,卻沒有看到美國身為帝國主義的侵略本質。

「這只能由美國來教訓他了。」

赫魯雪夫萬萬沒想到,這個報應竟然不到半年就來了...。

1959年9月,赫魯雪夫與艾森豪在大衛營會談,會後氣氛友好。(圖:網路)

自從大衛營會談結束後,赫魯雪夫最心心念念的,就是美蘇英法的四國領袖峰會。但他卻不知道在西方國家這邊,進展的卻比想像中更不順利。

事實上,在大衛營會面之後,艾森豪的確是想要和平的,他照會了英法德首腦、來解決西柏林這個問題。不過除了英國外,法國當時想要引爆第一顆原子彈、而對西德來說,任何改變西柏林地位的協定都等於對蘇聯妥協。各國各自施展外交手段,讓整個會談出現重重障礙,這些都讓艾森豪煩躁不堪。但打擊和平峰會最重要的一槍,卻是他自己發出的-U-2飛機事件。

U-2是美國高空偵查飛機。這種飛機能夠在3萬公尺的平流層上、拍攝蘇聯的各項軍事設施。事實上早在這種飛機出現前十年,美國就已經開始對蘇聯進行空中偵察。這種偵查有其實際需求-中情局長艾倫·杜勒斯(Allen Dulles)就表示,蘇聯特勤機構每天花五美分,就能從《紐約時報》獲得美國各種經濟、政治與軍事信息。美軍的所有導彈計畫、核子試爆,都要經過批准並公開消息;但同樣的訊息,美國即使花一萬美元也未必能得到。

「......我們對蘇聯人說太多了,但蘇聯什麼都沒透露。」

為了減少美蘇之間信息量的巨大差異,1955年後美國便研發出U-2高空偵查飛機。自從在赫魯雪夫訪美後,美國便停止了偵查任務,但如今一紙新的偵查任務命令再次放到艾森豪的桌上、等待艾森豪同意。

艾森豪非常不情願。在和平峰會前夕同意這種偵查任務,完全就是在打赫魯雪夫的臉。但中情局也堅持:據報蘇聯已經在位於莫斯科以北六百公里,部署了第一批可供實戰的洲際彈道飛彈。

「如果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拍攝不到這些導彈的照片,那麼基於太陽在北半球角度的原因,他們就只好等上整整一年的時間了。」

最後,艾森豪只好同意了這次任務。1960年5月1日,莫斯科的天空陽光明媚,赫魯雪夫在早上六點突然被保密電話吵醒,話筒傳來國防部長的聲音:「美國U-2偵查飛機已經越過蘇聯南部與巴基斯坦交界的邊境,正朝蘇聯的心臟地帶飛來!」

此時距離巴黎峰會:15天。

U-2高空偵察機,綽號「蛟龍夫人」(Dragon Lady)。(圖:網路)

等赫魯雪夫抵達克里姆林宮時,蘇聯防空指揮所一片慌亂。他立刻下令:如今,國家已經在飛彈領域投入大量資金,「再不把美國飛機打下來,那對蘇聯將是一種恥辱!」

等美國飛機進入防區後,蘇聯立刻發射了14枚S-75飛彈,而其中一枚成功擊傷了偵察機。美軍飛行員緊急跳傘逃生,不久後另一枚飛彈更是直接命中U-2,頓時把飛機炸成一片殘骸。這件事讓赫魯雪夫既憤怒又興奮,他的第一個想法是:這一定不是艾森豪批准的,肯定是他手下那些中情局或五角大廈的好戰份子幹的!如果真的是這樣,對那些人復仇的時機來了!

四天後,赫魯雪夫對最高蘇維埃的1300名代表發表講話。那天天色陰沈,赫魯雪夫先是提出自己的未來願景,像是增加消費品生產啦、一週工時縮短啦......洋洋灑灑講了三個小時以後,赫魯雪夫突然無預警丟出了U-2飛機這個重磅炸彈!

說也巧合,當時原本灰濛沈悶的天空突然放晴了,一縷明亮的陽光從窗戶照進大廳、正好映照在赫魯雪夫神采飛揚的臉上。他披露的事件更是使大廳陷入一片騷動之中,赫魯雪夫語調越來越高:

「這個時候派U-2飛機來進行間諜偵察,肯定是為了對我們施加壓力、考驗我們的神經!」

而面對指控,美國第一時間竟然是選擇撒謊。在判斷失事的美軍飛行員無生還可能、死無對證後,他們竟然撒謊宣布那並非偵察機、只是一架「天氣調查飛機」,但在任務途中因為供氧出了問題使飛行員失去意識,但自動駕駛仍在運作,就這樣誤入了蘇聯領空。

就在美國做出虛假聲明後,赫魯雪夫在最高蘇維埃再度丟出重磅炸彈:事實上那的確是偵察機,因為美軍飛行員不但跳傘逃生、而且還被蘇聯抓到了!

「U-2飛機的偵察照片也沖洗出來了,質量很清晰.....」

赫魯雪夫此時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一字一句的各種奚落美國:

「.....另外,除了他自己手上戴的手錶外,飛行員還帶有兩塊金錶與七枚女性用的戒指,他在那麼高的地方需要這些東西做什麼?也許這位飛行員想飛的再高一點-到火星去,去勾引那裡的女郎?」

台下代表爆發出巨大笑聲。不過即使到了這種時刻,赫魯雪夫仍然相信艾森豪並不知情,但當天美國務院就發布聲明,承認整個飛行計畫都得到了「總統授權」。更糟糕的是,這份聲明竟然也沒宣告會放棄這類任務!

此時距離巴黎峰會:9天。

被逮捕的美國飛行員鮑爾斯。2015年,導演史蒂芬・史匹柏以他的故事為背景拍攝出《間諜橋》(Bridge of Spies)。(圖:網路)

赫魯雪夫氣炸了。 他在記者會上發狠說道:「如果美國過去在自己領土上沒有見過真正的戰爭、沒有見過炸彈,那麼我們將被迫把火箭送到他們那裡去。......我們的國家是強大的、實力雄厚的國家,能夠與他一同較量!」

艾森豪也不甘示弱,重申自己得用一切實際可行的方法,確保美國與自由世界不受突襲。蘇聯的不透明「已成為今天國際緊張局勢和不安的主要原因。美國的威懾力量絕不能處於危險之中......」

雙方唇槍舌戰越來越激烈,四國領袖峰會就在這樣的情況下於巴黎召開。直到啟程前,赫魯雪夫仍希望艾森豪在最後時刻做出表態。在散步的時候,他甚至和自己兒子說,要邀請美國總統到他的別墅裡來,向他展示附近集體農莊裡莊稼的生長情況、還可以帶他沿著莫斯科河行船......。

「只要艾森豪做出姿態,這一切都可以成真的。」

在飛機起飛後不久,赫魯雪夫便要求艾森豪正式道歉,並保證再也不從事這種偵查。但當然,美國總統不可能會答應這種要求的。因此在峰會當天,赫魯雪夫花了整整45分鐘痛罵、諷刺、攻擊艾森豪和美國政府。

艾森豪整個臉和脖子都漲得通紅、幾乎無法按耐住自己。東道主法國總統戴高樂也很不爽,對赫魯雪夫說:在你飛離莫斯科之前,我要法國大使問你是否應該推遲首腦會議,「.......你告訴我,說應該舉行這次首腦會晤,而且還應該取得豐碩的成果。所以我把麥克米倫先生(英國首相)從英國帶來的這裡、把艾森豪將軍從美國拉來這裡。我費了很大的周折組織這次首腦會晤,但是你現在這種絲毫不肯讓步的態度,確實使會晤無法繼續進行下去了!」

赫魯雪夫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在會議幾乎崩潰時,他對艾森豪說:

「......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使你在首腦會晤前做出這種挑釁的舉動?如果沒有這件事,我們就可以在友好的氣氛中舉行此次首腦會晤,也可能取得最佳的成果......」

但艾森豪能說什麼呢?木已成舟。

萬眾矚目的首腦會晤就這樣不歡而散。一直設法促成美蘇和解的英國首相麥克米倫哀傷地嘆道:一切都結束了。

兩年來他一直努力的外交政策在今日徹底破產,當晚首相在自己的日記中寫道:

「這是我一生中最為悲慘的一天。」

這對赫魯雪夫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對他來說,U-2事件是一個轉捩點。他在日後的回憶錄中寫道:「從U-2事件在蘇聯領空被擊落開始,我就不再能完全控制局面了。」

那些被裁軍的蘇聯軍人、那些一輩子都被灌輸美國是最大敵人的激進派,如今終於找到了最好的著力點。日後柏林圍牆的建立、古巴飛彈危機,導致美蘇陷入冷戰中最冰點的時刻,現在已然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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