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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人類學》總統選舉有什麼好?

什麼人當選固然重要,然而台灣人去投票,選擇的不只是某個候選人,而是民主的國家,是不畏恐嚇、有尊嚴的國家。我們有共識,我們站在同一塊土地上。總統選舉有什麼好?我覺得有總統選舉,真好。

◎malaita

親愛的芭樂人類學家,

我是1996年3月出生的,去年九合一選舉我是首投族,興匆匆去行使我的公民權力,結果排隊排好久,而且很多人公投根本亂投一通,不知道自己在投什麼,有些很爛的人居然還高票當選。我今年有點懶了。我的朋友都在說積沙城塔不要小看自己的一票、「如果不關心政治就會被糟糕的人統治」,青年投票率低等,這些我都知道,但我對選舉真的感到很厭煩。我好奇人類學家有什麼不一樣的看法嗎?到底選舉有什麼好?

不是憤青的青青

親愛的青青,

人類學家看選舉活動,已經有好幾篇芭樂人類學的好文可以參考喔,分析國內外都有,請見這則「凍蒜人類學」的整理,或芭樂站內關鍵字「選舉」

有意思的是,你問的那句「到底選舉有什麼好?」,恰好是人類學家Frederick Damon教授2003年發表在《台灣人類學刊》的文章標題哩!(What Good Are Elections: An Anthropological Analysis of American Elections)Damon教授對米國選舉怨言很多,為了有點建設性,他試著以人類學跨文化比較的視野來檢視米國總統大選。在這篇有趣的文章中,有兩個別出心裁的分析,不妨用來對照台灣的總統大選。

台灣選舉活動很魔幻,參與觀察一下 photo by malaita

米國的 Nature vs. Culture,台灣的文憑主義

首先是他觀察到米國總統選舉時經常出現與「自然」連結的意象塑造,例如雷根在夕陽下騎馬、布希在德州打獵、高爾年輕時在田納西農場鏟馬糞之類的。他認為這與米國文化中的拓荒觀(frontier cosmology)有關,亦即國家是從大自然中建立起來的。在前述意象塑造中,「自然」的象徵將候選人與國家的個性連結起來。而此種國家個性想像有個隱然的對比他者──英國世襲階級社會,形成了Nature vs. Culture(留意:這兩個字大寫)。候選人設法將自己與Nature象徵連結,把對手嫁接到Culture的負面性──也就是沒感情、傲慢的菁英官僚(不論是否為真)。

Damon認為這樣的選舉文化操作有些後遺症,例如當選民受到象徵情感召喚而選邊時,會難以在政策辯論上認真,甚至還漂白了無知。例如2000年大選時,小布希在知識與智識上都明顯遜色,但他將對手高爾刻劃成一個「know-it-all」(自以為是的萬事通),將自己的缺點合理化──對手太靠近Culture了,令選民討厭。

Damon的文章更為複雜,這裡只是簡化來談,有興趣可以自行閱讀。他的意思並非將候選人二分為Nature/Culture,也不是主張米國文化純然是反Culture的,候選人的意象操弄當然也未必成功。他從Nature/Culture 來切入,的確抓住了米國文化的一部分特性,也有助於我們理解為何會有反智的現象。例如歐巴馬是哈佛法律博士、芝加哥大學教授與民權律師,演說用字遣詞高明,文化資本甚高,但他出身有靠近Nature的部份(出生於夏威夷、父親為非洲人),避開了高爾落入的刻板形象。川普英文用詞粗淺甚至略嫌粗鄙,卻也因站在Culture形象的反面而有另一種吸引力。Damon出版於2003年的這篇文章一定程度解釋了川普在選戰上的勝利。

台灣文化異於米國,不太在乎Nature,主流模範是科舉勝利者,因此歷任民選總統候選人──從李登輝、彭明敏、陳水扁、連戰、宋楚瑜、馬英九、謝長廷、朱立倫到蔡英文,全數都是博士教授,或是律師這些考場王者(順帶一提,幾位醫師也很想問鼎大位 XD)。然而另一方面,絕大多數人並沒有那麼亮麗的文憑,於是整體社會雖然高度認可與追求,同時也存在著反挫力量。芭樂人類學家李宜澤形容得很貼切:就好像家裡有個從小品學兼優的模範生,既稱羨,但也不免暗自希望她/他跌一跤的微妙心理。

今年蔡總統學歷事件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由於學歷如此重要,撐起一個人的身分與特性,這次蔡總統受到的學歷問題攻擊,等於是對其整個人的根本質疑,雖然倫敦政經學院都公開證實其學位沒問題,還是影響到選戰。在全世界大概很難找到另一個社會會那麼在乎、會對此議題耗費如此多的精神與版面。

台灣說不定是全世界民選總統以及主要候選人平均學歷最高的國家。本屆的候選人韓市長是唯一的例外,而且是很有趣的例外──他自述原本是放牛班,但細看即可發現後來也逐步累積學歷資本,甚至念了博士班。有意思的是網傳他名列中國北京大學博士畢業生名單,但他自己否認,亦即保持在一個學歷相對弱的狀態。這跟他與蔡總統(甚至馬總統)拉出形象反差的選戰策略有關。

不過韓國瑜在選擇副手時,又複製了文憑主義,選擇了跟蔡總統一樣有名校博士學位、教授出身的張善政──或許文憑主義依舊是這次總統選舉的價值選擇。(諷刺的是張善政畢業證書據說掛在家裡牆上沒有經過認證,依照法律選舉公報上登錄的學歷僅可為大學畢業,但先前連蔡總統論文標點符號都很介意的人忽然也不介意了。文憑幽靈的迴力鏢,讓雙重標準現形。)

除了文憑主義,台灣社會也頌揚白手起家(或可追溯至羅漢腳的渡海墾殖歷史,不過這只是我很淺的猜測),有時在選戰中會冒出來,作為世家的反面而獲得另一種「加分」。唯一兼有這兩者的是阿扁總統(從三級貧戶到第一名律師),也因此在歷史的機運中,能成為政黨輪替的關鍵人物。今年選戰中韓國瑜試圖強力主打這個元素──姑且不論是否真實,從粉絲反應也顯示此種人設有其吸引力。

借用Damon的洞見,當選舉過度聚焦在操作符碼(反Culture),則會降低對政策的關切討論,出現反智現象。於是草包、低俗用語、背離事實、或政策可行性有問題等,在鋼鐵粉絲的心目中被合理化了,反而別具反叛、反擊的魅力。另一方面,也有人認為芒果乾亦造成讓政策難以細緻討論的作用。不過我沒有那麼虛無,認為這場大選只是草包vs.芒果乾的食物大戰啦(雖然我寫過「政治人物跟食物」的芭樂文),且讓我們換個框架,不要把選舉當成論說文來讀,而是當成儀式來理解。

台灣選舉看板百花齊放,令人目不暇給 photo by malaita

總統選舉有如儀式

Damon將總統選舉視為一場儀式,每四年舉行一次,也有一定的進行規則。他借用van Gennep的通過儀式三階段論來看,宣布參選通常伴隨了一定的活動,可說是「分離儀式」(rites of separation),從普通公民變成候選人,進入了競選儀式。如同參加成年禮時舉止與日常不同,候選人被放大鏡檢視,得設法當一個「有品德的人」而不只是一般人(例如打麻將、酸言酸語等都會被特別留意)。

正式競選期間則是中介階段(liminal rites,有時翻譯為閾限期),候選人脫離了原來的身份,但還沒達到完成儀式後的新身份(如總統當選人、或總統落選人),在此時期經常出現脫離常軌的逆反,跟儀式入神者很類似,候選人常有筋疲力盡、尷尬、哭泣等現象。的確,歷經台灣選舉的特色──站路口、掃街、造勢晚會等密集活動,沙啞疲憊熊貓眼都是必經的狀態(畢竟躺著選會讓選民覺得沒誠意)。Damon也將此階段候選人之間的互相丟泥巴與非洲Kaguru人的戲謔關係(joking relations)做比較,相當有趣,不過解釋起來有點太複雜,請有興趣的讀者自行參閱。

選舉的句點落在總統宣示就職,這是「整合儀式」(rites of incorporation),回歸到施政的日常,新上任者經常會拜會對造、甚至任用對手陣營的人士入閣,營造大和解的感覺。

這套儀式結構理論頗能分析描述總統大選,我在快10年前(天啊)就曾寫過一篇芭樂文(投票/選舉人類學)詳細討論台灣選舉儀式中「熱鬧」和「喧嘩」的氛圍特色,以及象徵與符碼運用,且讓我引一段來回味:

身為一個愛湊熱鬧的正港台灣人類學家,我帶小孩去造勢晚會「感受一下」...職業病的跟著搖旗子做點參與觀察。就像去廟會一般,鞭炮、沖天炮齊發,群眾引頸企盼,在主持人的高亢引導下、在燈光與煙霧中,主神/候選人終於穿越人群登場。支持者在這樣的氛圍中越來越high,「凍蒜」的祈願聲不斷,透過身體的集體擺動與呼喊和精神上的共願,群眾在迎神的過程進入Victor Tuner說的communitas(融聚同感)的狀態。

我認為總統選舉儀式最重要的意義(或者借用Damon文章的標題,也就是你的提問──「總統選舉有什麼好?」),其實是透過共同實踐,再度進行社會整合。的確,激烈的選舉可能「撕裂社會」,在過程中可能年輕人與父母吵架、配偶政治立場不同而失和、許多人(包括本文作者)憤而退出line群組、臉書解友等等,如果去「韓粉父母無助會」粉絲頁看,有好多焦慮與無奈的故事,看起來裂痕要癒合可能是項工程,甚至未必能達成。然而如果我們超越勝負來看總統大選,其實這大選的儀式本身已經是社會共識建立的一部分,不要太焦慮。選民們取得選舉權,確認了彼此都是同一個國家公民的身分;投票決定國家未來,也確認了公民與其國家之間的契約關係。透過一次次的選舉,台灣人共同形塑了傳統──民主已經是我們引以為傲且共同守護的傳統。今年的首投族從出生以來就有總統大選,那是台灣生活的一部分,理所當然。

總統選舉是各種選舉中最有重量的。原因當然很清楚:我們選的是總統、是代表臺灣的隊長,總統大選本身就是台灣主權的證明。經由參與總統大選──無論是各陣營候選人、助選員、或選民,都共同肯認了「台灣」是我們的想像共同體。2016大選時,國民黨的slogan是「One Taiwan,台灣就是力量」,民進黨則是「點亮台灣」。2020大選國民黨的logo是「Taiwan Up」,slogan是「台灣安全、人民有錢」,民進黨則是「2020 台灣要贏 Taiwan Wins」。台灣台灣Taiwan,我們有很大的共識,不是嗎?

可能有人不服氣說某黨用Taiwan只是要騙票其實骨子裡心向中國,姑不論是否為真,當他們也連年抬出台灣作為主軸、認為這樣才有票時,也就說明了台灣人的共識是台灣了。選舉時或許彼此看不順眼,但其實我們的共識比意識到的要多。加拿大原住民詩人/領袖Ovide Mercredi的智慧,我一直謹記在心:

「對立者,並非敵人。」

「對立者跟你是站在同一塊土地之上,因此你們有共同的基礎。」

無論對誰喝采,我們站在同一塊土地之上
photo by malaita

歷史上總統大選的首投族

親愛的青青,總統大選就快要結束了,很快我們就會脫離儀式,面對新的挑戰。你的生日引發我的好奇──1996年3月,那是台灣首次的總統大選哩!當時出生的人現在都23歲了。因為選制改變(總統立委合併任期與投票),上次大選(2016年1月)你還沒滿20歲,今年是你第一次可以投總統票,大概也算是「總統票的首投族」吧。

1996年3月,台灣首度總統大選,因此每個選民都是「總統票的首投族」,大家相當珍惜那張選票。當時中國對台灣要舉行總統直選反彈激烈,在台灣海峽軍事演習與飛彈試射,情勢頗為緊張。面對中國的恫嚇,世界各地的台灣人團結一致,當時我在米國念研究所,台灣留學生們發起串連,同時同步在各城市街頭舉行宣講抗議活動,此外我也參加了台灣同鄉會的集結,到華府的中國大使館前抗議。當時我弟弟正在金門當兵,進入戰備狀態,睡覺都要抱著鋼盔,家人不免提心吊膽。他寫信跟我說,一直覺得當兵是浪費生命,但此時覺得很有意義!這是我每想到都會紅眼眶的記憶。

我認為當時最重要的行動是──絕大多數的台灣人出門投票,台灣「總統票的首投族」有76%的投票率!台灣人以行動肯認這場選舉的劃時代意義:其一為再度確認「台灣(正式國號中華民國)是一個國家」,有自己的總統、政府、軍隊、土地與人民;其二則是「台灣是真正的民主國家」,總統不再由萬年國會推舉,而是人民直選,且多組候選人公平競爭。這兩項都與中國的主張大相逕庭,在中國軍事威脅下,台灣人民選擇以「投下總統票」來肯認台灣是民主的國家。每四年一次,每四年再肯認一次。

什麼人當選固然重要,然而台灣人去投票,選擇的不只是某個候選人,而是民主的國家,是不畏恐嚇、有尊嚴的國家。我們有共識,我們站在同一塊土地上。

總統選舉有什麼好?

我覺得有總統選舉,真好。

珍惜投票的芭樂人類學家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 總統選舉有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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