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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林濁水觀點》中美對峙(二):是貿易戰?是科技戰?兩者皆非!

不管是貿易赤字甚至技術競爭都是衝突的表面,以5G為核心的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爭才是真正的本質。

林濁水

對一階段協議,美熱中冷大大有差

美中持續了兩年的關稅互鬥,終於在去年底12月13日,中美雙方共同宣布達成簽署第一階段協議的共識。川普和美國大鷹派白宮貿易政策辦公室主任納瓦羅都敲鑼打鼓宣布美國獲得「巨大勝利」,相對的中國,在宣佈這個天大地大的消息時,不只談判代表副總理劉鶴不出面,甚至連相關部長都缺席,只有幾位副部長共同主持了記者會,而且只發布消息沒有任何評價。美國誇張得可以;而中國反應則謹慎低調得反常。過了一星期,20日,川習通電之後,中國方面才終於透過《新華社》發佈消息說,習近平表示協議對雙方都有利。

雙方國家領導人儘管語氣差異蠻大,到底共唱雙蠃了。只是被捲進經貿戰中的各種利益衝突太過於複雜多元,以致於對協議的評價,美中兩國內部,眾說紛紜,莫衷一是,甚至尖銳矛盾,真是一個協議,各自解釋,眾說紛紜。

川普高嗆美國獲得巨大勝利嗆聲後,在Twitter上說,1月15日他會在白宮和中國簽署第一階段的貿易協議;而此後中國官方又是一味莫測高深地沈默,一直到1月7日官方都沒有公開任何消息。

現在跡象大概是,既然是川普的巨大勝利,川普就氣勢昂揚地說這協議應該是川習兩個人一起地簽;但是,很自然的,北京低調,不會接受川習一起簽署,只能由劉鶴到美國簽。另外,川普嗆應該緊接在第一個協議後馬上進入第二階段談判,川普還說很希望儘快飛北京去進行,北京的回應不只是低調而是冷調,表示看看第一階段效果再說吧。

去年底12月13日,中美雙方共同宣布達成簽署第一階段協議的共識。川普和美國大鷹派白宮貿易政策辦公室主任納瓦羅(圖)都敲鑼打鼓宣布美國獲得「巨大勝利」。(AFP)

是貿易戰還是科技戰?

雙方討價還價後,美國認為包括500億農產品在內,中國對美國每年得增加進口訂單達2,000億美元,而美國則無限期延後課懲罰稅的商品1650多億,同時對中國進口貨加徵關稅稅率降到7.5%的有1200億,維持早先25%稅率一點沒變的商品有2,500億,除此之外,協議中所謂智慧財產權的問題,牽涉到的是川普一直掛在嘴上的,中國每年偷美國專利技術價值的3000億⋯⋯。

一連串巨大無比的數字迸撞出交鋒雙方令人瞠目結舌的大國氣勢。在威猛痛快揮灑地數字武器後,川普躊躇滿志,他說,現在中國經濟成長「27年來最差」,又嗆美國美國「失業率降到50年最低。」股市一再創歷年新高,全球產業鏈從中國撒出的愈來愈多⋯⋯。

在貿易戰中浮現的這些眾多巨大數據雖然令人目眩神移,但是有趣的是,川普在競選時的頭號策士巴農說,把華為趕出美國及歐洲,比跟中國敲定貿易協議「重要十倍」。

本來,2019年6月29日川習在G20會期間曾經舉行短暫會談,習當面堅持美國如不取消所有已徵懲罰關稅、取消華為禁令,中國不會再和美會談,結果,川普對關稅只象徴性地減徵,華為禁令則答應取消。川普這樣的回應,被巴農大聲反嗆,接下來,發生的是8月7日,白宮宣布禁止美國政府部門購買華為的設備和服務,但是卻又一再延後執行禁賣給華為關鍵組件的時程。

10月,美國貿易代表賴海澤說,華為不是這一次中美貿易談判的內容。

11月,美聯邦通訊委會FCC決定禁止美國電信運營商使用政府項目資金購買中國華為和中興公司的設備。

12月,《彭博》資訊報導,美國商務部有意進一步緊縮美企供應華為晶片或其他關鍵零組件的出口管制,將原訂美企可以供貨華為的最低門檻境外製造比率由現行的75%擴大至90%,最快2020年元月生效。

事實上,不只習近平、巴農、FCC重視華為,連規模、技術和華為不可同日而語的中國第二大電信公司中興通訊,在2018年4月就曾先被川普下禁令,禁止美國公司出售晶片給中興。那時對中國掀起的衝擊就遠遠超越一個月前美國祭出的商品懲罰稅。當時普遍的看法是美國劍指中興意在華為:早在4月15日美國宣布禁止企業向中興通訊銷售敏感技術之前,華為早就被美國盯著,2018年6月,川普在習近平要求下不顧國會反對放行中興通訊;但是才兩個月,8月13日,美國總統川普簽署了「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其中強化了美國海外投資委員會(CFIUS)審查海外投資的能力,並明確禁止任何美國政府部門使用中國華為與中興兩家公司的產品。這時美國的五眼聯盟盟友開始禁用華為產品,12月爆發孟晚舟事件,第二年年初美國國務卿龐培歐四處勸說各國勸說禁用華為。

不只習近平、巴農、FCC重視華為,連規模、技術和華為不可同日而語的中國第二大電信公司中興通訊,在2018年4月就曾先被川普下禁令,禁止美國公司出售晶片給中興。那時對中國掀起的衝擊就遠遠超越一個月前美國祭出的商品懲罰稅。當時普遍的看法是美國劍指中興意在華為。(REUTERS)

美國寧可大錢不賺,嚇壞了北京

2018年3月,美國宣布對從中國進口的600億商品徵收懲罰稅時,中國馬上不客氣地以牙還牙,向128種美國進口商品徵稅,4月17日,中國外交部嗆聲「如果美方任性妄為,繼續逆潮流而動,我們必將嚴陣以待,毅然亮劍,打贏這場多邊主義和自由貿易的保衛戰。」不料早兩天,4月15日美國宣布禁止企業向中興通訊銷售敏感技術、軟體及進出口商品,有效時間7年,美國各大廠向中興發出終止合作的通知,就在中興董事長殷一民表示美國的禁令可能導致該公司「進入休克狀態」的前一天,4月19日北京下令票房火熱的宣傳電影《厲害了,我的國》在所有商業影片網站緊急下架。

北京的激烈反應令人震驚,原因是中興和華為是中國當做2025計劃的兩大軸心公司,中興破產危機猛烈爆開時,北京震動,後來雖然因為臉上太掛不住了,才恢復上市。然而另一件事,就更清楚而深刻地透露了北京的心情: 2018年,1到5月,中國官媒《新華社》在其報導中提到「中國製造2025」超過140多次。但自從6月5日以後,「中國製造2025」便未再出現在報導中。2018年11月川普說,他曾向中國表達了他對2025計劃的擔心,但是「中國已經放棄了2025計畫」。川普說,中國方面的回應意味著「2025年中國不會在經濟上接管全球」。 

亳無疑問的,中國不可能放棄2025計劃,只可能延後實現2025計劃的時程,但是面對險峻的美國制裁,不得不「韜光養晦」,化明為暗。

總體來說,美國禁出售上游軟硬體組件給中興、華為,和徵收中國懲罰關稅,目的其實一點都沒有不同,指明針對的都是中國要從製造大國轉型成製造強國的2025計劃,甚至依川普的話,2025計劃目標是「在經濟上接管全球」。美國認為中國達成計劃的手段包括以國家資本主義體制而和採取自由經濟體制的國家進行不公平競爭、挾市場和勞動人口優勢協迫外商技術轉移、剽竊技術。

,中國不可能放棄2025計劃,只可能延後實現2025計劃的時程,但是面對險峻的美國制裁,不得不「韜光養晦」,化明為暗。(圖:網路)

雖然美國發動貿易戰的目的是明講的,但是一開始北京並不以為意,認為川普和整個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客、廠商一樣,都是短視近利的,都只要在貿易戰上討價還價後就會見到短利就收。中國這樣的評估說起來,並不算離譜,因為本來美國建制派政經菁英的態度的確如此,例如,2019年底美國進一步對華為施加壓力,一些美國跨國企業巨擘就紛紛反彈;7月百多名經驗豐富的外交官和熟悉亞洲事務的「中國通」在《華盛頓郵報》發表題為《中國不是敵人》的公開信,主張美國應該恢復對中國的「接觸戰略」,反對川普的貿易戰。

這些顯示出了美國國家長遠的總體經濟利益和跨國企業巨擘的個體短期利益,以及奉行新自由主義的建制菁英間出現了尖銳的衝突矛盾。面對矛盾,跨國巨擘必須年年向董事會負責和股東報告的CEO團隊,選擇的是短期利益

這矛盾的本質,套用川普在聯合國演講的話,就是-到底是愛國主義萬歲還是全球化萬歲。

川普雖然標榜反建制菁英,但建制精英習慣的機會主義,川普並未能免俗,因此,無論對先前的中興或後來的華為,川普都遠比巴農以及「整個的川普團隊」甚至國會還更軟。兩家公司都勞駕習近平親自向川普開口放行,固然可見到北京心中兩公司對中國的關鍵性份量;而川普一再放水,但是最後還總是由團隊或美國國會把他拉回美國的總體戰略之中。

由於北京評估到美國建制菁英,甚至川普的投機性,認為只要給美國人有現金賺,一切好辦,所以一開始對川普的關稅戰強硬回應,但是一旦美國管制對中興出口,中國赫然發現美國人居然連數以百億計的錢都可以不賺了,才真正大大震動,開始戒慎恐懼,小心因應。

非科技戰,因中國科技太落後了;所以是科技産業系統霸權之爭

在貿易戰中討價還價的數據固然龐大得駭人聽聞,然而由於中興、華為事件的演變愈來愈引人注目,以及川普提到「2025年中國不會在經濟上接管全球」等等,都逐漸形成中美之間不只是在打貿易戰,更是在打科技戰的主流說法。

只是中國真的科技已經發達到足以追求科技霸權而和美國大打一戰,或是足以讓美國把中國當科技戰的假想敵了嗎?大非如此。

在舉世大吵中美間不可思議的貿易赤字之爭怎麼收場都不知道,以及美國禁售中興晶片事件還沒登場時,《天下雜誌》就清楚地這樣說,美國打的「根本不是一場貿易收支和工作機會之戰,而是一場工業4.0智慧製造霸權爭奪戰。」

換句話說,意指不管是貿易赤字甚至技術競爭都是衝突的表面,以5G為核心的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爭才是真正的本質。

另外,巴農固然把中美當前之爭,重點放在和5G銜接的國安、人權危機而不是貿易赤字的問題上,但是國安、人權危機雖都天大地大,卻也只是科技産業系統覇權之爭的必然衍生物,也因此,一些對國安不必擔心的小國,普遍歡迎華為。

註:

1. 更精確的說法應是:既是一場貿易收支和工作機會之戰,更是一場工業4.0智慧製造霸權爭奪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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