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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超A評論》神豬好好思:客家村莊的豬公祭祀、社群交往與生命直觀

「殺豬公」的文化並不只是有效率的生產及利用肉品,更重要的是社會心理面向的解釋。這項活動反映了民眾祭祀時的心理認知:祭品越豐盛、準備越充足,表示心意越虔誠;兼之七年才輪祭一次的情況下,輪休的時節便有足夠的心力將豬公養好、養胖,並且宰殺祭祀後必會作展示,以彰顯心意。

莊子儀/臺灣師範大學博士候選人,宜蘭高商教師、安勤之/台大社會學博士

幼稚園之時,我那在國小任教的母親從一本攝影集中選了張照片,要我「看圖說故事」,寫一篇作文出來。小小的我看著那張照片:一隻嘴裡塞了顆鳳梨的大神豬被花燈包圍著,可能還標記著名次─總之我是記不得了─,我只覺得這題目難以下筆。難的原因不在於照片的內容,因為豬公祭祀是從小看慣的畫面,而是我不知該怎麼編出個故事來。然而那時候的我還不知道,很快地,我就會碰到此生最隆重且澎湃的義民節大拜拜,盛大到至今我仍難以忘懷。

對土生土長的中壢人如我而言,這個地方沒什麼觀光上的可看性,唯有「殺豬公」值得一看。此處所謂的「殺豬公可看」,並不是指觀看宰殺豬公的流程,而是泛指中元節神豬祭祀一事。這個文化活動普遍存在於臺灣地區的客家族群之中,而家父強調此項活動以中壢最為出名,因為往年最重的神豬往往出自於大中壢地區。但神豬祭祀並非家家戶戶每年舉辦,而是由祭祀圈中的七個分區(包括中壢、平鎮、楊梅等地)每年輪值祭拜;輪值祭祀的原因,家父認為跟早年人們生活艱困有關,不是人人都養得起豬。但每七年輪值到的里民,幾乎每家每戶都會參與「殺豬公」的活動,家父表示「在民風淳樸的年代,如果有哪一家沒殺(豬),大家可能都會對他抱著懷疑的眼光。」這也意味著,殺豬公是各分區的重大事件,作為社區成員,就有參與的責任。

中元節神豬祭祀的文化活動普遍存在於臺灣地區的客家族群之中,此項活動以中壢最為出名,因為往年最重的神豬往往出自於大中壢地區。(本報資料照)

早年中元普渡祭祀的豬公,其來源多是自己家中豢養。以家父的親身經驗為例,家中的豬公是養了兩年多才宰殺。「其實算年紀蠻大的囉,不像一般的豬可能六、七個月就殺來吃了。而且豬公沒有閹割,養到這麼大都是成豬了,是有脾氣的。吃東西也是,天氣太熱不吃、心情不好不吃,是要人去伺候,要供著養的。如果真的熱,要開電風扇給牠吹,夏天不小心還有可能熱死。」換言之,豬公不只是豬,而是屬於用途歸「公」的豬。把豬照顧好,就是把「社區」照顧好。

花費時日養成的豬公,在祭拜後馬上會遇到一個問題:如何消化那麼多豬肉?祭祀圈發展出來的解決之道,就是「大宴四方」。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普渡,阿公在家中總共席開七、八桌,將一棟長屋的內外擺得水洩不通,所有的親朋好友─包括住在楊梅的舅公、舅婆,全都到齊。面對自己豢養多時的豬公成為祭品,家父最大的感觸是:「辛辛苦苦養那麼久的豬,結果每個來訪的客人都帶一大塊肉離開,自己反而吃不到多少。」然而這即是早年豬公祭祀的特色,因物資貧乏,肉食珍貴卻又保存不易,故客家族群在財力、物資有限的情況下,發展出「輪祭」、「互宴」一類的祭祀流程,讓整個客家村庄能夠在每年的中元普渡時都能雨露均霑。

家父表示,「長大以後才知道,這種殺豬分食是一種標準的『儲蓄』行為。那時也沒有冰箱,醃豬肉也不可能醃那麼多,所以送給人家是最好的;別人今年吃了我們的豬肉,明年換我們去拿一塊肉回來,而且是新鮮的。意思就是不用年年養豬、殺豬,但每年中元節都有新鮮豬肉可吃。」家父如此形容,「這是非常標準的合作行為,非常團結。」雖然家父言及自己吃不到多少,但也因為不藏私的分食,大家相聚在一起,具體展現《易經》「烹者嘉之會」的意涵,透過食物使群體的社會關係更為緊密。豬公祭祀成為親友往來與凝聚情誼的契機。

花費時日養成的豬公,在祭拜後馬上會遇到一個問題:如何消化那麼多豬肉?(本報資料照)

客家人儉省的智慧不僅發揮在養豬與祭祀結合之上,同時也體現在飲食中。因為豬公(尤其是神豬)未經閹割,肉質老且肥肉多,吃起來並不美味。客家人特別發明了一種吃法:將豬公肉以鹽水醃漬,再蘸白醋與蒜苗食之。這股滋味難以與任何豬肉料理比擬,只能自行體會。從這個角度來看,神豬最重要的目的並不僅僅是「為了食」,也有「為了思」的功能,讓親嘗豬肉的分食者,以滋味念及鄉鄰─一種讓客家人記掛的滋味。

「殺豬公」的文化並不只是有效率的生產及利用肉品,更重要的是社會心理面向的解釋。這項活動反映了民眾祭祀時的心理認知:祭品越豐盛、準備越充足,表示心意越虔誠;兼之七年才輪祭一次的情況下,輪休的時節便有足夠的心力將豬公養好、養胖,並且宰殺祭祀後必會作展示,以彰顯心意。家父描述:「許多人是住在鄉下地區,但是輪祭當天殺豬公後,晚上一定要把豬公推到主要街道旁公開祭拜。接著各地的居民就會出來觀看,看你家的豬養得怎麼樣。基於這種心情,豬就越養越大隻。」看起來被品評的雖然是豬,卻也是對一個家族是否興旺的品評。且中壢地區的居民不喜以廚餘養豬,而是如同專業養殖戶一般,以豆餅、米糠、麥麩等飼料拌入新鮮蕃薯籤和地瓜葉餵養。養豬公的過程比想像中來得繁瑣,所以家畜之肥,象徵了家族之餘裕;至於「地區輪祭」,則可謂象徵了鄰里豐衣足食,人人有好日子過。

「賽神豬」的活動,大概也應運而生─雖說有發放獎金,但最高獎金至多不過5萬元,應無法讓養神豬一事「回本」,且回本也不是回金錢上的本,更可能是期待聲望與名譽這類無形價值遠播。隨著地方產業逐漸轉型,賽神豬活動漸趨專業化與商業化,出現「專業養神豬戶」:有意角逐比賽冠軍的居民,有些也會在祭祀的前幾年即去各地物色體格佳、品貌好的小豬公飼養。至此,神豬祭祀合作共享的精神,逐漸被豬公重量的競賽遊戲奪去光彩。對於家父而言,祭祀的本質並不在於比賽神豬的重量,他認為「祭祀一般的豬公─幾百斤的─就好,不用養到上千斤那麼大隻的。」換言之,心意比起重量,在家父的心中更為重要。

看起來被品評的雖然是豬,卻也是對一個家族是否興旺的品評。(本報資料照)

對於豬公祭祀的文化,有人以節儉不浪費的角度提倡以蔬果祭祀取代,不過根據家中飼養的實際經驗,家父認為「買蔬菜水果並沒有比養豬公便宜」,因為豬公祭祀是七年一輪,所以在經濟層面上計算,祭祀圈內的居民每年的負擔僅有一頭豬公的七分之一。「環保豬公也是,你用糯米或其他材料去做豬公,祭祀完的材料要怎麼辦?別人想要那些糯米嗎?不想吃的話就是浪費了。而且下次輪祭時,別人要怎麼回送(祭品)給你?」就這個角度來看,豬公比起糯米或其他材料,更令人垂涎。肉食比起五穀,作為犧牲更能彰顯社群價值,因為牠們更珍貴,參與者更願意相互收受。豬公作為祭品與社群聯結離不開關係,豬公的肉身屬性不論在人類的象徵層次、欲望層次或者交換層面,都有著五穀雜糧難以取代的特殊性。

非在客家地區長大的居民,可能很難理解豬公祭祀有什麼可看之處,我且以「醮典牌樓」、「醮壇」來作對比。

常見較大型的醮壇,大多搭建十數個牌樓成一體,甫以醮燈、醮彩,在夜間燈火通明,光彩奪目。以中壢地區為例,中元普渡時的豬公祭祀花車,雖是一戶一車,但鼎盛時期可是多達上千戶一齊共襄盛舉。不但中壢仁海宮前必會封街,附近主要幹道未封街者,也往往排滿了小戶的豬公花車,沿路還可見野臺戲、布袋戲、八家將、電子花車等各種傳統文化娛樂,客家人也喜在此時演奏或播放「八音」,相較之下,醮壇的炫目、熱鬧程度可是遠不及此了。

在早年的中壢地區還流行一種說詞,小朋友若是上課精神不濟,或作業沒交,老師往往會罵一句:「你昨天跑去看豬公啦?」由此可見豬公祭祀於當地居民而言,是多麼根深蒂固的文化。即使近年祭祀風氣不若以往興盛,亦非家家戶戶參與其中,但每年中元普渡之時,家中長輩仍習慣性地去仁海宮附近看一看豬公,此乃經年累月形成的風俗。

。以中壢地區為例,中元普渡時的豬公祭祀花車,雖是一戶一車,但鼎盛時期可是多達上千戶一齊共襄盛舉。(本報資料照)

對我來說,豬公花車與醮壇還有一最大的不同,在於豬公花車予人的震撼性。醮壇牌樓多以是木料、塑膠人偶搭成,缺乏一種對話的誘因;然而豬公花車旁,不僅有供奉者坐鎮,展示在神豬架上的豬公們,也往往能激起觀看者的諸多思緒。你會敬畏生命,敬畏大地,敬畏神,提醒自己萬事慎微勿貪,並要盡己之能助人。這種近距離且密集的展示,較之十數個牌樓搭建而成的醮壇,更能帶給我長久且深刻的反思動力。

彼時讀幼稚園,適逢外婆親友的居住地輪祭,六、七歲的我便被帶去看「殺神豬」。我必須承認,殺神豬的過程是一般大人都未必能承受的視覺、聽覺等多層次的衝擊,於幼時的我來說,更是一次翻天覆地的教育。當時的我自然不能理解神豬祭祀背後隱藏的種種意涵,但當飽受驚嚇、好不容易才稍微平復情緒的我被拉進廚房,看到外舅婆指著桌上一盤白切肉並說:「這是剛才的豬公肉哦!來吃一塊」時,我才瞬間懂得將生命與盤中飧作上連結……。幼時的體驗,固然是一種震撼,但對我來說,也是一份禮物─予我以滋養,是牠們的生命成就了我今天的生命,我無比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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