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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協指南》不要再合理化北京的外交暴力

民主社會高度尊重言論自由,享有言論自由的人民更應明辨是非。臺灣的國家發展路向可以理性辯論、社會認同的內容可以深入討論、而外交政策的方向當然可以持續檢討,其目的都在於維繫國家生存,壯大臺灣。在面臨嚴峻挑戰的今天,我們應當理解臺灣所面臨到外交攻勢的箇中邏輯與複合式意義,更要明辨誰是侵蝕臺灣國家發展、社會認同與的外交空間的脅迫者,別再合理化北京的外交暴力。

楊昊/國立政治大學東南亞研究中心執行長、胡育瑋/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研究助理

近日,蔡英文總統完成訪問中南美洲友邦的「同慶之旅」,並於8月19日過境美國休斯頓期間,史無前例受邀進入重要聯邦機構美國太空總署詹森太空中心參訪。不到兩天的時間,在8月21日,外交部宣布我國友邦薩爾瓦多轉向,因此宣布斷交,社會一時譁然。

斷交豈會無感?

臺灣在近年來歷經多次「斷交」,民眾並不會因為「習慣(被)斷交」而「無感斷交」,唯民意的關注焦點及輿論的走向卻更加分歧。特別對於薩國斷交事件,目前社會上存在幾種不同的主張或感受。首先,有輿論強調,薩國轉向乃是因為蔡總統過境美國之高調舉動導致北京不滿,因而讓臺灣成了目前美中對峙的犧牲者。另外,也有些人認為,算入薩國在內的兩年五國斷交潮,是執政黨不承認九二共識的結果,進而要承擔政治責任。當然,有更多的民意關切臺灣的主權與國際生存空間,以各種管道表達對中國採取外交暴力舉措的不滿。

第一種輿論參雜著「喜憂參半」的感受,相關論者關注兩岸僵局與國際權力政治的連動關係,提醒政府在思考外交佈局時不能輕忽對岸的回應,必須將兩岸與國際連帶考量。舉例來說,像是美中貿易戰的衝突與矛盾、臺美關係的正面強化對於兩岸關係的外溢效果等,這些都需謹慎因應。

第二種輿論則充滿「我對你錯」的認定。相關論者傾向將國內政治的對立設定,鑲嵌在兩岸冷和的現狀中,並且擴大檢視臺灣的對外關係,包括新南向政策、對日關係、對美政策、或者各種國際參與策略等。只要執政黨不承認「九二共識」,其他的雙邊關係或區域戰略都會受到影響,而且「絕對」成效不彰。

第三種輿論則反映出「極度不滿」的態度,除了更積極抗議北京對臺灣的壓迫作為,也試圖掙脫臺灣在兩岸關係中一定得逆來順受的立場。不可否認地是,面對外交暴力,臺灣社會不能沒有底線,民主政治與意識型態儘管多元分歧,但至少對於誰是加害者與犧牲者的認知應該要有共識。

蔡英文總統完成訪問中南美洲友邦的「同慶之旅」,不到兩天的時間,在8月21日,外交部宣布我國友邦薩爾瓦多轉向,因此宣布斷交,社會一時譁然。(Reuters)

別再倒果為因

不論美國與中國是否陷入貿易戰、無論臺灣的執政黨是否承認九二共識,北京對於「中華民國」國際空間的擠壓以及對我邦交國的爭取,從未停止,更不會放棄。對於北京來說,兩岸外交戰的數字遊戲只有減法,沒有加法,在外交上支持台灣的國際友邦從十位數降到個位數是遲早的事。

除了邦交國的一一刪除,北京開始在國際商業領域與民間社會中徹底改造臺灣的身份(identification),舉凡旅館業、航空業、連鎖賣場、甚至是語言檢定考試中關於臺灣的選項,一定得加上中國,才能安心。

或許有些人會認為從馬政府到蔡政府的政黨輪替,是北京決定由「緩速施壓台灣當局」到「加速解決台灣問題」的轉向,但坦白說,無論是「緩速施壓」與「加速解決」的選擇權並不在臺北,而是在北京,而這應該是基本常識。

當然,中國對臺恫嚇的考量不見得全然僅有兩岸因素,北京面對國、內外挑戰的維穩操作,也是臺灣「被犧牲」的關鍵。儘管以強凌弱是國際政治運作的本質,但在不允許暴力行徑的當代國際規範中,這種「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暴力舉措必須要被譴責,而國內的輿論也不應再為北京的外交暴力找尋正當化的藉口。

我們別忘了自2004年起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就召開「未建交工作協調會」,公布並且指示23個在當時未與中國建交的國家,並且採取各式貿易、政治交流的具體策略,試圖「全面」針對我國友邦展開拉攏與挖角舉措。對任何一個臺灣的執政黨而言,只要不按照北京的邏輯行事,或者有任何舉動被認為是「刺激」中國者,必然將迫使臺灣落入「被加速解決」的困境。

中國的斷交攻勢:因強而霸

這個邏輯在2016年民進黨執政後更加強化,同時加強對臺灣事務的各種議題連結(issue-linkage)想像力,以及阻斷臺灣國際生存的執行力。這種「斷交攻勢」一方面展現出中國「因富而強、因強而霸」的態度,另一方面也揭示北京對民進黨的脆弱信任(如果還有的話)。

無論是「緩速施壓」與「加速解決」的選擇權並不在臺北,而是在北京,而這應該是基本常識。(本報資料照)

近兩年來與中華民國結束外交關係的國家,其實在斷交前都不難發現在地中國政商影響力的快速累積。在斷交前的兩、三年甚至更久之前,北京便以經濟利誘或政治影響的方式來拉攏友邦,讓政權決策轉向。就聖多美普林西比而言,該國早在2013年11月與中國恢復商務關係,之後伴隨著中資的策略性佈局,以巨額資來爭取其政治與社會菁英的支持。聖國總統卡瓦留(Evaristo Carvalho)甚至表示該國早在2014年就想與中國建交,唯被北京片面刻意擱置。

2016年11月美國總統大選結果揭曉,代表共和黨角逐總統的川普順利當選。川普在12月2日接受蔡總統的祝賀電話,被視為是美台關係的重大進展,使得北京為之惱火。聖多美普林西比同一時間向臺灣要求鉅款援助遭拒後宣布與我國斷交,並與中國建交。

聖多美普林西比的例子,說明了中國早就期待、預留及準備與聖國建交,但需要有一個具體事件,為斷交攻勢找尋正當藉口。斷交與建交的宣佈,對應被刻意操作的議題,北京清楚地擴大斷交攻勢在國際輿論的恫嚇效應,同時也裂解台灣的社會民意。這種策略立刻造成國內出現指責蔡總統與美國通話、臺美關係的正面進展將促使臺灣淪為「棋子」的云云議論,試圖消弭這個斷交事件的發生點只是一個刻意安排好的政治橋段。

這兩年來,北京不願意承認民進黨政府有可能維穩兩岸的態度,同時也不願意回應臺灣所遞出的橄欖枝。它所啟動的斷交攻勢不只針對我們的邦交國,也對國內社會輿論風向造成深遠的影響。

被斷交公式:九二共識根本不是重點

對臺灣來說,這幾年的被斷交經驗,大概可以歸納出一個公式:主權獨立的臺灣X(中國國內維穩的隱憂+臺美關係的強化)=臺灣與某邦交國斷交。

北京不願意承認民進黨政府有可能維穩兩岸的態度,同時也不願意回應臺灣所遞出的橄欖枝。它所啟動的斷交攻勢不只針對我們的邦交國,也對國內社會輿論風向造成深遠的影響。(本報資料照)

這個公式有三個元素:

其一,臺灣只要維持主權獨立的狀態,一定會有被斷交的危機,相反地,只要臺灣被認定為中國的一部分,自然就再也沒有(被)斷交的問題,因為外交政策將掌握在北京手上。

其二,中國國內無論是政治與經濟維穩不當的隱憂,臺灣亦將是北京轉移焦點、激起民族主義輿論的犧牲者。最後,臺美關係的進展,甚至是中國以外交暴力「懲罰」臺灣的關鍵因素。當中國國內維穩的隱憂增長與臺美關係的強化程度升高,兩者的綜效將大幅提升斷交事件發生的可能性。

值得注意的是,2016年臺灣的總統大選結果,對北京來說形同宣示過去惠台政策的徹底失敗。2016年5月20日蔡總統的就職演說中並未提及九二共識,更被中國視為是一份「未答完」的試卷,並對此念茲在茲,這也導致在2017年與2018年的五二零總統就職週年前夕,國台辦多次提醒臺灣應遵守九二共識。當然,習近平在面對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是否能持續鞏固權力核心的迫切壓力,自然緊繫兩岸關係能否朝向其所設定的方向發展,面對民進黨政府,北京明顯一改對馬政府時期所採取的相對包容對臺政策。就算蔡英文總統提出「尊重1992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與「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下持續對話的主張,但北京仍無視其中善意。2017年6月13日,巴拿馬轉向中國,並與我國斷交。

2018年台美中關係進入了新的階段,美國與台灣的關係透過國內法「台灣旅行法」與「國防授權法」得到進一步的提升保障。美國國務院亞太副助卿黃之瀚來台訪問,以具體行動鞏固台美關係加溫的趨勢。在此同時,中國取消了國家主席任期限制,使其權力更加集中,引起各界的議論。而美國與中國的貿易戰的規模與後續影響遠超過北京高層的想像,中國股市陷入2016年股災以來最大危機,加上資本的流出也造成人民幣的貶值。

這些國內、外威脅陸續出現的困窘,嚴重侵蝕核心統治集團的威信。在蔡總統就職兩周年前後以及2018年底地方大選前夕,中國在半年內啟動三次斷交攻勢,並且繼續緊縮臺灣的國際空間。先是要求44間國際航空公司將台灣改為中國台灣,接著又是在國際奧會的召集會員舉行臨時理事會,取消台中市的東亞青運主辦權。坦白說,對中國來說,九二共識早已是偽命題,終極統一才是真關切。這種結合在政府、商業與社會領域的外交暴力,擴大了斷交公式的影響層面。

2017年6月13日,巴拿馬轉向中國,並與我國斷交。(AFP)

明辨中國的外交統戰策略

眾所皆知地,斷交是中國幾十年來削弱臺灣外交空間的武器,用以迫使我國政府屈服或順從,提出九二共識前是如此、承認九二共識時也是如此、對於九二共識保留的今天更是如此。與過去不同的是,北京近期遂行外交暴力的懲台意味更加明顯。然而,這種外交攻勢的奇效不只在於讓臺灣邦交國數目快速遞減,而是鬆動國內團結與形塑似是而非或倒果為因的輿論。

面對與薩爾瓦多的斷交事件,有些人認為這是臺灣承擔了美國利用臺美關係的加溫來刺激中國的負面結果;也有些主張不斷強調近期的陸續斷交就是我國不承認九二共識的惡果;更有一些見縫插針的言論呼籲臺灣應該從兩岸大局的角度來思考臺灣的下一步,儘早回到「正確」的道路上。

民主社會高度尊重言論自由,享有言論自由的人民更應明辨是非。臺灣的國家發展路向可以理性辯論、社會認同的內容可以深入討論、而外交政策的方向當然可以持續檢討,其目的都在於維繫國家生存,壯大臺灣。在面臨嚴峻挑戰的今天,我們應當理解臺灣所面臨到外交攻勢的箇中邏輯與複合式意義,更要明辨誰是侵蝕臺灣國家發展、社會認同與的外交空間的脅迫者,別再合理化北京的外交暴力。

附註:

斷交國:聖多美普林西比 斷交時間:2016.12.11

美中台風波:

1. 12月2日川普與蔡英文總統進行歷史性通話(川蔡熱線);

2. 12月12日:美國總統川普表示美國不一定要堅持「一個中國」立場,中國對此表達「嚴重關切」

中國內部隱憂:2016年中國地方債務暴增,有可能發生債務危機

斷交跡象與相關訊息:

1. 聖多美普林西比曾向我國要求2億1000萬美元的金援,為我方拒絕

2. 2013年11月,中國與該國恢復商務與貿易關係,同時計畫協助聖國在幾內亞灣地區投資四億美元建設深水港

3. 自2014年該國總統賓多密訪中國起希望與中國建交

4. 事後《環球時報》稱蔡總統「英捷專案」出訪四個中南美洲友邦(宏都拉斯、尼加拉瓜、瓜地馬拉和薩爾瓦多),與臺灣的關係並不穩固

斷交國:巴拿馬 斷交時間:2017.06.13

美中台風波:

1. 2017年3月,我國非政府組織成員李明哲在中國失蹤,後證明為中國政府所綁架。李明哲遭中國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為由起訴

2. 中國國台辦4月28日5月10日5月19日多次呼籲台灣承認九二共識; 3. 6月28日指稱蔡總統520談話不是承認九二共識

中國內部隱憂:

1. 2017年8月18日美國貿易代表宣布對中國發起了301調查

2. 2017年10月即將舉行十九大,習近平面臨重新檢視2016年起對台政策重大失敗的壓力,對台政策上勢必有所改變

斷交跡象與相關訊息:

1. 消息指出中國企業打算在巴拿馬投資83億美元,中國將提供巴國政府近30億美元的金援;

2. 巴拿馬總統表示早於2010年時赴上海參加世界特殊奧運會時,就已經有與中國建交的打算

3. 中國嵐橋集團(解放軍背景企業)於2016年收購並擴建在大西洋端的瑪格莉特島港,總投資額約10億美元

4. 中國自2016年即開始與巴拿馬討論金援

斷交國:多明尼加、布吉納法索 斷交時間:2018.05.01(多明尼加)、2018.05.24(布吉納法索)

美中台風波:

1. 3月16日美國台灣旅行法通過,21日美國國務院亞太副助卿黃之瀚抵達台灣並發表支持臺灣演說,國台辦批判台灣不要「挾洋自重」

2. 蔡總統4月17日訪問非洲友邦史瓦帝尼王國「同心永固之旅」;

3. 4月25日中國要求多間國際航空公司將台灣改為中國台灣

4. 5月20日蔡總統就任兩周年談話,再度未提及九二共識;

5. 國台辦6月13日再度要求蔡總統承認九二共識

6. 6月12日美國在台協會新址落成

中國內部隱憂:

1. 2018年3月5日,全國人民代表大會正式宣讀修憲草案,並於3月11日表決通過取消國家主席任期限制

2. 2018年3月22日,川普總統簽署了總統備忘錄,宣布為回應中國對美國智慧財產權的侵犯,指示美國貿易代表對從中國進口的商品徵收關稅,牽涉商品總金額高達600億美元,並展開貿易戰

3. 自2018年4月4日起貿易戰逐漸升溫,中國股市自3月末開始走弱

斷交跡象與相關訊息:

(多明尼加)1. 中國承諾提供多明尼加高達30.94億美元投資,其中以貸款為主,另外包含投資項目如平價住宅、高速公路、鐵路鋪設、天然瓦斯發電廠、多功能水力發電廠等

2. 多明尼加有意申請安理會非常任理事國尋求中國支持

(布吉納法索)1. 2017年1月布國外長接受彭博社專訪中表示中國提供至少500億美元吸引布國外交轉向

2. 我國友邦中只有布吉納法索在世界衛生大會(WHA)代表團未公開發言支持臺灣,其代表團提前離開日內瓦,我外交部有所警覺將布國外交燈號調為紅燈

3. 外交部次長劉德立今年3月曾前往布吉納法索討論9月份即將開始的合作案,但布方沒有提出任何需求

4. 蔡總統4月份訪問非洲,並未前往布吉納法索訪問

5. 布國獲中國特別優惠關稅待遇(零關稅),9月生效

斷交國:薩爾瓦多 斷交時間:2018.08.21

美中台風波:

1. 7月26日美國友台法案國防授權法案(NDAA)通過,8月13日川普總統簽屬生效,國台辦再度稱台灣挾洋自重

2. 7月26日中國召集會員舉行臨時理事會,取消台中市東亞青運的主辦權

3. 蔡總統8月12日出訪中南美洲友邦「同慶之旅」8月19日過境美國休斯頓,受邀進入詹森太空中心

中國內部隱憂:美中貿易戰,中國股市至8月5日以慘跌27%,人民幣持續貶值

斷交跡象與相關訊息:

1. 2017年6月14日《BBC》報導,諾丁漢特倫大學學人亞歷山大(Colin Alexander)在其討論兩岸於中南美洲外交政策的著作《中美洲的中國與台灣》(China and Taiwan in Central America)中表示,接下來與台斷交可能會是薩爾瓦多和尼加拉瓜兩國

2. 我外交部透漏,薩國要求我國投標該國聯合港開發案,內容主要為薩國聯合港特許經營權40億美元,並外加其他周邊自由經濟特區230億美元、每年維持費約2500萬美元等逾8千億台幣的資金投資

3. 薩國執政黨向我要求政治獻金挹注選舉經費

4. 薩爾瓦多七月在WTO場合為美中貿易戰中,為中國貿易政策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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