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透視北京》北京與甘比亞建交,周子瑜事件再版?

北京選在520馬政府交接前與甘比亞建交,固然是給蔡英文下馬威,卻更是給馬英九打臉。但王毅發動中甘建交,寧可讓馬英九被打臉、讓「不與甘比亞建交」的承諾跳票,讓蔡英文更不可能「被迫」的受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也在所不惜,背後的目的又是什麼?

范世平/國立台灣師範大學中國大陸研究中心主任

3月17日傍晚,忽然傳出北京與甘比亞建交的訊息,甘國是2013年11月14日片面與我國終止外交關係,迄今已2年4個月,但北京始終未與甘國建交,如今忽傳建交,顯然大有蹊蹺。

一、違反統一戰線原則

中共的統一戰線,強調「區分敵我,各個擊破」,所以必須在對方陣營區分敵人與朋友,如此方能「聯左、拉中、打右」。但是從周子瑜事件可以發現,如果連拿青天白日滿地紅的中華民國國旗都算是台獨,那連馬英九與國民黨也都是台獨,這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只是促使台灣內部「同仇敵慨,藍綠團結」,完全不符合統戰思維。

甘國是2013年11月14日片面與我國終止外交關係,迄今已2年4個月,但北京始終未與甘國建交,如今忽傳建交,顯然大有蹊蹺。(REUTERS)

如今,北京選在520馬政府交接前與甘比亞建交,固然是給蔡英文下馬威,綠營不滿意,卻更是給馬英九打臉。當馬英九才在中美洲出訪時大談在他堅持九二共識下方有「外交休兵」的成果,北京卻是「在九二共識的基礎上終止外交休兵」;當馬英九說邦交國稱我們為「中國」,是「正式國名」時,甘比亞外長卻在北京稱是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與中共建交;當馬英九在國外洋洋自得的高談「馬習會」成果,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卻在中甘建交當晚的17日,拒接「馬習會」後所設立的兩岸熱線電話,讓陸委會主委夏立言無言;當馬英九在邦交國不斷強調任內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中共卻撕毀當初不與甘比亞建交的承諾。

難怪中甘建交,馬英九憤怒,外交部不滿,陸委會抗議,除了少數台灣統派幸災樂禍的拍手叫好外,藍營也不高興。反而使得藍綠都指責中共的外交打壓,這違背統戰思維。

其次,在周子瑜事件中,她是在極大的政治壓力下被迫唸出道歉信,外界都認為這是中共的壓力,因此引發台灣人對北京的反感。如今,北京又故技重施,拿甘比亞建交給蔡英文施加壓力,逼迫蔡一定要支持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這只是讓台灣人對北京更不滿,也違反了統戰思維。

國台辦主任張志軍卻在中甘建交當晚的17日,拒接「馬習會」後所設立的兩岸熱線電話,讓陸委會主委夏立言無言。(資料照,記者陳志曲攝)

二、北京此舉適得其反

當屬於藍營媒體的《聯合報》3月14日公布的民調顯示,台灣民眾自認是台灣人的比例由20年前的4成4大幅成長為目前的7成3,創調查新高;覺得自己是中國人的比例,由20年前的3成1,降至現在的1成1,是歷次調查新低。另一方面,4成6民眾主張台灣應永遠維持現狀,雖仍為主流民意,但主張急獨與緩獨的人較去年增加8個百分點;有1成9希望儘快獨立,1成7傾向維持現況以後再獨立,支持台獨的民意創新高。而在各世代中以20到29歲年輕族群自認是台灣人的比率最高(8成5),主張急獨(2成9)及緩獨(2成5)的比率也都高於30歲以上族群。

同一天,「台灣指標民調」公布的數據指出,對於「兩岸同屬一中」的概念,如果是同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有9.2%的台灣民眾表示能接受、81.6%不能接受,其中愈年輕者愈不能接受;而如果「兩岸同屬一中」是指同屬於中華民國,有28.8%民眾表示接受、60.0%不能接受,其中愈年輕者也愈不能接受。

當蔡英文在不支持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下,大贏支持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的朱立倫300多萬票,當台灣人自我認同與台獨意識創下新高,當台灣人高度質疑一中原則時,蔡英文要如何違逆這股龐大民意?如果蔡英文在北京的斷交威脅下屈服了,那蔡英文還是蔡英文嗎?她將失去年輕世代的支持,甚至迫使獨派出面批判她。

所以,北京希望藉由中甘建交對蔡英文「殺雞儆猴」,不但達不到效果,反而適得其反,蔡更不能接受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

三、北京為何急於與甘比亞建交?

北京為何急著與甘比亞建交,不能拖到520以後嗎?為何還刻意趁著馬英九出訪時宣布,何以如此讓馬政府難堪?

事實上,中甘建交是一枚好棋,一方面台甘早已斷交2年多,中甘建交既是對於台灣的外交衝擊,卻又不至於造成兩岸關係殺傷性的破壞,屬於「震撼彈」。所以應該謹慎使用,因為只有一顆。如果北京與台灣的現有邦交國建交,那是「手榴彈」,殺傷力太強。

中甘建交是一枚好棋,一方面台甘早已斷交2年多,中甘建交既是對於台灣的外交衝擊,卻又不至於造成兩岸關係殺傷性的破壞,屬於「震撼彈」。圖右為中共國家副主席李源潮。(AP)

因此,中甘建交最好的時機,應該是端看蔡英文520的就職演講後再出手。如果蔡的演講不讓北京滿意,隔天就宣布中甘建交,震撼效果最大,也可藉此安撫中共內部鷹派反彈,卻還保留與蔡英文溝通的空間。

但北京在520之前就丟出中甘建交的震撼彈,讓台灣人對於北京的「斷交潮」已經有心理準備。如果蔡英文一方面強調,她迄今沒挑釁中共,沒搞台獨,強調「維持現狀」的釋出善意,強調尊重「九二會談歷史事實」與依循「中華民國憲政體制」,在「兩岸協議監督條例」上不與「時代力量」一樣的搞國與國關係;另一方面強調,九二共識在台灣仍有爭論,她基於主流民意與選民付託而無法接受。因此,當她對北京不斷釋出善意,但中共仍將在520後進行「斷交潮」,不但是逼人太甚,台灣人民更應對「斷交潮」有所心理準備。倘若如此,北京「斷交手榴彈」的效果將下降,蔡英文更可藉由「出口轉內銷」的方式,將反中氛圍推向高峰,順勢藉此鞏固領導中心,增加民眾對她的支持。

另一方面,台灣社會也將出現「邦交國無用論」的說法。這些邦交國每年耗費台灣的龐大外交預算,既對台灣沒有實質意義,台灣人也不會去旅遊投資;而他們更時常首鼠兩端的想與北京建交,對台灣勒索,更成為北京威脅台灣的籌碼。所以乾脆斷一斷也無妨,台灣只要維持好美、日的實質關係就好,也不必每天擔心中共挖外交牆角。倘若這成為台灣主流民意,則北京的「斷交手榴彈」將失去效果。

由此可見,北京急於與甘比亞建交,一定有特別之原因。

台灣社會一旦出現「邦交國無用論」的民意主流,認定台灣只要維持好美、日的實質關係就好,也不必每天擔心中共挖外交牆角,則北京的「斷交手榴彈」將失去效果。(EPA)

四、王毅欲減少「225憲法說」的傷害

2月25日中共外長王毅在華府「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指出「台灣新的執政者,會以她自己的方式來表明,她願意繼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願意接受他們自己的憲法所規定的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王毅說,「我們不可以想像,依照這一套憲政所當選的台灣地區的領導人,反而去做違反這個憲法規定的事情,這是不可想像的、也是不可持續的」。

這與去年6月3日,在同一場地蔡英文提出了「在中華民國憲政體制下,持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穩定發展」,幾乎不謀而合。當王毅成為第一個公開在國外稱台灣「憲法」、「憲政」的中共官員,必然承擔巨大政治風險,這背後沒有習近平的授意,他不可能當「自走砲」。

此外,王毅要蔡英文以「自己的方式」表明願意繼續推動兩岸關係的和平發展,就是不必拘泥舊模式。過去中共始終強調九二共識是兩岸關係的「定海神針」,但卻出現彈性。而王毅在演說中卻隻字不提九二共識,讓外界認為九二共識已是落日黃花。蔡英文在1月表示「在1992年,兩岸兩會秉持相互諒解、求同存異的政治思維進行溝通協商,達成了若干的共同認知與諒解,我理解和尊重這個歷史事實」,她藉由新的「九二事實」,取代舊的九二共識。此與習近平3月5日在出席全國人大上海團組會議時「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認同其核心意涵,兩岸雙方就有了共同政治基礎」,實際上差距相當有限。

王毅在CSIS演說中隻字不提九二共識,讓外界認為九二共識已是落日黃花。(Mula sa chinadaily.com)

五、習近平欲與蔡英文和解卻遭破壞

由於2014年發生318太陽花學運後,國台辦對於台情的研判就屢屢出錯,這讓習近平頗有微詞,加上中紀委在去年6月對國台辦進行查訪,發現許多弊端,因此改由中央辦公廳直接插手對台工作,國台辦受到冷落。

中辦主任栗戰書是習近平的「鐵哥們」,又兼任習上台後新成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辦公廳主任,成為習的「軍機處」負責人。這次王毅在美講話,應是由中辦直接操刀,國台辦與張志軍則是狀況外,當然頗不是滋味。

3月1日張志軍首度回應王毅的「憲法說」,他指王毅強調的核心訊息是「兩岸同屬一中」,外界「不要錯誤解讀王毅外長的談話,我們的大政方針沒有改變」;而九二共識是確保兩岸關係2008年以來取得豐碩成果的重要基礎。

張志軍似乎暗指王毅在美的講話並不正確,而王毅沒提九二共識更是嚴重錯誤。王毅是張志軍的前任國台辦主任,他任內正值馬英九當選總統的第一任期,當時兩岸關係剛剛告別陳水扁執政時期的陰霾,因此發展快速。王毅趕上了好時代,2013年高升外交部長。至於張志軍,他與王毅一樣都是從外交部副部長兼黨組書記一職轉任國台辦主任,因此外界不免拿兩人比較一番,但張卻是官運不濟,從318太陽花學運後一路出錯。

中辦主任栗戰書是習近平的「鐵哥們」,又兼任習上台後新成立的「國家安全委員會」辦公廳主任,成為習的「軍機處」負責人。(圖:網路)

如今,長期被冷凍的張志軍與國台辦,終於找出了一吐怨氣的機會。他們大談九二共識,其實是「指桑罵槐」,桑是九二共識,槐則是王毅,甚至是王毅背後的中辦、栗戰書與習近平。

六、國台辦與中宣部的全力大反撲

3月3日,中共「兩會」召開,全國政協主席俞正聲提到「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的政治基礎」,正式揭開了「兩會」期間對台的「每日一九二」(每天一篇九二共識)的序幕。3月5 日,12屆全國人大第4次會議開幕,國務院總理李克強在「政府工作報告」中,除維持2015年報告的「堅持九二共識,反對台獨的政治基礎」外,還強調「堅決反對台獨」;並強調「維護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

(一)國台辦與中宣部立場趨於強硬

當習近平3月5日發表對台談話後,北京對於蔡英文的壓力便排山倒海而來,幾乎每天播講話、出評論,甚至安排專場記者會,主軸全放在九二共識。

5日晚間,中央電視台新聞聯播公布習近平的對台談話。6日,包括《新華社》與《人民日報》的開始發表立場強硬的「評論員文章」,逼迫蔡英文必須接受一中原則。涉台學者也紛紛發言,大談九二共識,並提醒一旦悖離後可能的「地動山搖」。此外,涉台官員也開始表態,中共海協會會長陳德銘6日說,習近平的說法是「完整的論述」,中共對九二共識的論述和基本政治立場沒有變;這一說法「不只是向誰」,而是「讓兩岸人民清楚地知道我們的政治底線」。

7日,王毅在全國人大浙江團表示,他的「憲法說」是要表達「台灣問題是中國的內政問題」,而中共會堅持「九二共識」的「大陸和台灣同屬一個中國」意涵,沒有任何變化。顯示王毅感受到國台辦體系鋪天而來的批判力道,開始自圓其說,而「憲法說」也完全在地球上消失。

當習近平3月5日發表對台談話後,北京對總蔡英文的壓力便排山倒海而來,幾乎每天播講話、出評論,甚至安排專場記者會,主軸全放在九二共識。(REUTERS)

同一天,俞正聲出席人大「台灣省代表團」指出,中共將繼續堅持九二共識,堅決反對和遏制任何形式的台獨分裂活動,加強與台灣「所有認同一個中國的政黨和團體接觸交流」。8日,張志軍也出席人大「台灣省代表團」,指出不承認九二共識的歷史事實,不認同兩岸同屬一中的核心意涵,就是「改變兩岸關係和平發展和台海和平穩定的現狀」;中共願在堅持九二共識的政治基礎上,繼續推動兩岸協商談判。

(二)中甘建交是王毅的自保之道

王毅為了防止被批評為支持兩國論,為了保住官位,為了防止這把火燒到背後的習近平,只能採取對台強硬措施,與甘比亞在520之前建交。

七、結語:

由此可見,王毅為了個人利益發動中甘建交,寧可讓馬英九被打臉,讓九二共識、一中原則所編織的「外交休兵」破功,讓「馬習會」的政治成果消失,讓「不與甘比亞建交」的承諾跳票,讓蔡英文更不可能「被迫」的接受九二共識與一中原則,也在所不惜。

當中共的對台政策,陷入了王毅與張志軍的瑜亮情節之爭,陷入了中辦與國台辦之間的權力競逐,陷入了反習集團與習近平間的政治權鬥。就會出現225王毅「憲法說」的過軟,與317中甘建交的強硬,不到一個月內的激烈擺盪,證明習近平的權力仍不穩固。

因此,蔡英文低調而冷靜的看待北京因內部鬥爭所產生之對台焦躁與路線搖擺,是上策,也完全符合毛澤東所說的「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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