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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亞漫遊》韓國歐巴們究竟是暖男、還是大男人?淺談韓國的性別平等差距

韓劇裡頭暖男形象的歐巴與野蠻女友的大受歡迎,甚至韓國都已經有女性領導人,這是否就代表韓國的性別已趨向平等?答案還真不是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何撒娜 /東吳大學社會系助理教授

因為從事韓國研究,所以我很常被問到這個問題:「韓國男人到底會不會很大男人主義」?

韓劇裡常有這樣的歐巴角色:霸道、冷酷,但卻是個外冷內熱的癡情男子。愛吃醋,大男人主義,但卻對心愛的女人死心塌地,在心愛的女人面前有時還會表現出小孩子一樣的可愛。(圖:yzy.chinaface.com)

相信有很多人這樣想,認為韓國男人很大男人主義。我還在念大學的時候,學校附近有一家韓國餐廳,暗色讓人卻步的玻璃,簡單沉悶的室內擺設,平凡普通的食物樣式和味道,唯一特別的是學生們關於老闆夫婦家暴的傳言耳語。有人說看過老闆娘被打到眼睛黑青(雖然我一次也沒看到過),難得店裡休假的時候,就有人說一定又是發生吵架家暴事件翻桌了(雖然一次也沒被證實過)。那時因為害怕跟「外國人」來往(現在想想他們搞不好其實是華僑啊),所以我除了點餐之外,從來都沒跟老闆夫妻攀談過;每次去的時候,就只是好奇地找尋有沒有任何家暴的蛛絲馬跡。

大男人主義的父權社會,是過去台灣人對於韓國性別的典型看法,事實上,這也相當程度的符合過去的韓國社會狀況。我曾經看過的一些學者研究報告指出,過去的韓國不僅在國內有不少的家暴事件,連在海外的韓國移民也不例外。當時性別平等的議題還沒受到重視,真實的狀況可能更嚴重,只是當事人不想或無法舉報。

然而,現在我們從韓劇裡所看到的,似乎是完全相反的情況。韓劇裡所塑造出來的暖男歐巴形象,已經讓韓國男人們躍居許多年輕女性心目中的最佳伴侶對象。暖男與大男人,韓國男人給人家的這種兩極印象,讓人相當困惑。

另一方面,韓國女星全智賢所塑造出來的野蠻女友形象實在太深入人心,跟外星人談戀愛的千頌伊外表嫵媚動人,個性卻依然強悍。因此相對來說,韓國女性開始給人一種既獨立、刁鑽、又強悍的印象。

跟外星人談戀愛的千頌伊外表嫵媚動人,個性卻依然強悍。相對來說,韓國女性開始給人一種既獨立、刁鑽、又強悍的印象。(圖:緯來日本台)

韓國年輕世代的性別角色,與過去給人的印象似乎有個大翻轉。事實上又是如何呢?

必須承認,我當初也是帶著對韓國性別的既定刻板印象進入韓國的。不過,在韓國真實的生活經驗,卻讓我的想法有很大的轉變。年輕一輩的韓國男生多數溫文體貼,外出時一定搶著幫女性朋友拿包包(即使不是情侶關係),會幫女生開門,一起用餐時會主動去付帳。有次我們一群朋友出去玩,人多必須分乘兩部計程車,僅有的兩個男生自動分乘不同的車,主動坐在前座,為的是「保護」我們這群女生與抵達目的地時付帳。

說實在,向來獨來獨往的我實在很不習慣,但這種被照顧、被呵護的感覺,真的也讓身為女漢子的我心頭小鹿亂撞、春心蕩漾。

暖男歐巴以及野蠻女友的出現,是否代表著現代韓國的性別已趨向平等呢?

要瞭解一個國家或社會的性別問題,可能不像表面上這麼簡單。問題有時候不在個人如何表現或行動,關鍵點往往在於社會整體的結構上。也就是說,即使全韓國男生們都轉變成暖男,女生都像野蠻女友一樣,也不代表著韓國就是一個性別平等社會。

韓國的性別歧視,存在於生活的每個面向之中 (圖片:www.womennews.co.kr)

那麼,性別平等與否,到底要怎麼樣來衡量?

全球性別差距報告(Global gender gap report)是一份展示男女間在經濟地位教育機會政治參與衛生福利等四個範疇中的差距的報告,由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所調查發表,2006年在瑞士首次發表,其後每年發表一次。最新一期的報告是2015年,調查範圍涵蓋全球145個主要和新興經濟體。

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是一套衡量性別平等的指標,介於0-1之間;如果一個社會性別完全平等,指標就是1,如果完全不平等就是0。當然,任何指標系統都會有一定程度的誤差,這份全球性別差距報告也一樣,不過我們仍然可以用來作為參考。

2015年的全球性別差距指數。(圖:作者提供)

從2015年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我們可以看出全球性別差距在政治、經濟、教育、衛生福利方面呈現出非常不均等的分布。在教育機會以及衛生福利(包括壽命、醫療資源等)這兩項指標都將近1,表示全球男女不分性別,在受教權及衛生福利這兩方面,是相對平等的,差距較小。然而,在經濟地位上的指數為0.6,顯示出性別不平等;在政治參與上更糟糕,只有0.2。也就是說,女性幾乎被剝奪了政治參與的機會。

即使女性在教育上得到相對平等的機會,不同國家或區域之間卻仍有著巨大的差異。也就是說,有些國家或區域的女性受機會較平等,有些國家或區域的女性則否。

G20國家裡女性受教育的比例,顯示出即使女性在教育上得到相對平等的機會,不同國家或區域之間卻仍有著巨大的差異。

那麼,年輕少女們所嚮往的暖男歐巴國度韓國,究竟在性別平等上的表現如何呢?

在145個經濟體中,如果說在性別不平等上惡名昭彰的印度排名108的話,那麼韓國應該排名多少呢?上課時我讓學生們猜猜看,一般的猜測大約是80左右。但很遺憾的是,暖男歐巴們的祖國排名115,比印度還差,算是墊底的;日本排名101,比印度稍微好一點;中國排名91,算是在東亞國家中最好的。瘋狂而惡名昭彰的北韓因為缺少資料,所以不列在報告中。而我們的台灣排名多少呢?很抱歉,我們又再度被國際社會忽視了。

當我還在韓國大學裡教書的時候,曾在課堂上簡單調查學生們的想法,大部分的學生都覺得今日的韓國幾乎已經是一個性別平等的國家了。然而,當我分享出這些數據後,台下的韓國學生們一片譁然,紛紛大聲鼓譟起來。大家不相信韓國在性別平等上的排名竟然是墊底的,覺得一定是有甚麼誤會導致這樣的「誤解」。

我對學生們解釋這些數據所代表的意義。韓國在教育機會上的差距指數是0.946,在衛生福利上的指數是0.957,代表著在這二方面性別相對平等。然而,0.592的經濟地位差距,以及0.230的政治參與機會差距,才是造成韓國性別不平等的最重要原因。

韓國2015年全球性別差距報告裡的各項指數。(圖:作者提供) 

政治參與指數包涵女性在國會的席次、擔任部長級職位的人數、以及過去五十年裡女性擔任國家領導人的年數。韓國政治界裡少有女性參與的機會,即使現在有女性總統,也無法彌補整體女性參政比例低落的事實。女性參與勞動的機會低、進入管理階層的機會極低、以及同工不同酬等現象非常普遍,也大幅拉大了性別之間的經濟地位差距。事實上,在各項女性經濟地位的指標中,韓國幾乎都是OECD裡表現最差的國家。

女性在企業理/董事會裡的比例,韓國遠低於其他歐洲國家。(圖:作者提供) 

如果韓國真的性別如此不平等,那為甚麼我那些年輕的韓國學生們,仍然覺得他們的生活經驗裡性別相對平等呢?

我告訴我的學生們,最大的不平等開始於學校畢業、進入職場之後。剛進入職場時,也許性別的差異沒有這麼巨大,然而等到年齡漸長,性別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男性被拔擢為管理職的機會遠多於女性,而即便是在同樣的職位上,同工不同酬的情形也越來越嚴重,這些都意味著薪資的差異會隨著年資逐漸拉大。

最大的不平等開始於進入職場之後,薪資的差異會隨著年資逐漸拉大。(圖:作者提供) 

最殘酷的事實是,不僅韓國,從2006年到現在,整體來說東亞國家的性別差距是在逐漸惡化之中(雖然有時情況會稍微好轉)。雖說東亞各國排名下滑的原因一部分是因為列入報告中的經濟體持續增加,但仍然無法掩飾東亞各國整體來說,性別極為不平等的結構。

2006-2015年間,東亞各國的性別差距指數排名。(作者製表) 

所以不管韓國歐巴們究竟是暖男、還是大男人,韓國仍然是一個性別非常不平等的國家,朝向性別平等之路依然還有遙遠的一大段路要走;而對我們台灣來說,也是一樣。

註:「歐巴」(오빠)是韓語裡女生稱呼稍年長男性的用語,也就是「哥哥」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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