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東亞漫遊》大韓民國最美麗的腳!

韓國人有股不服輸的精神,這種精神與態度卻來自於一種深深的悲哀,也就是「恨」的心情與感受。這種感受不是「仇恨」,而是遺憾、沉痛、抑鬱的心境。也因此,不服輸、努力爭取勝利以獲得別人的尊重與肯定,成為韓國人的願望與憧憬。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在韓國電視綜藝節目上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浮現腦海中的是像少女時代那類韓國女子偶像團體成員修長的美腿。

「又來了!膚淺!!」

我心裡開始無意識地批判起韓國社會的外貌至上主義。

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這句話恭維的對象並不是年輕貌美的女子偶像團體,而是將近五十歲「高齡」的國際級芭蕾舞女伶姜秀珍。我以為「最美麗的腳」形容的是芭蕾舞女伶經過長久訓練後的修長結實雙腿與纖纖玉足,貪好美色 (?) 的我於是好奇地上網搜尋,想知道這雙號稱大韓民國最美的腳有多美。結果,出現了一雙讓人不忍的醜陋雙足。

「大韓民國最美麗的腳」,不是年輕女偶像明星們保養良好、細皮嫩肉的性感雙腿,而是一雙因為經年累月的練習、指節骨彎曲突出、破皮又長滿了老繭的醜陋雙腳。那一瞬間,我轉而責罵自己的膚淺。

韓國著名的芭蕾舞者姜秀珍。(圖:peekatinsanity.tumblr.com)

姜秀珍1968年生於韓國,是韓國著名的芭蕾舞者,也是韓國國家芭蕾舞團現任的藝術總監。受畫家外公的影響,姜秀珍按自己的愛好選擇學習舞蹈藝術,刻苦用功又有天分的她很快便進入佳境,隨後得到全額獎學金考入歐洲的蒙特卡洛芭蕾學校,在俄羅斯芭蕾教育家馬瑞卡.別索布拉索娃門下,接受了正規的芭蕾基礎訓練和經典劇碼等課程,體認到「只學會舞步,成不了芭蕾明星!」隨著老師去歐洲各地參觀博物館,學習如何優雅得體地待人接物。首次參加洛桑國際芭蕾比賽,便輕鬆獲得一等獎,最後進入了擁有四百年歷史、世界級的德國斯圖加特芭蕾舞團。

姜秀珍曾是德國斯圖加特舞團的女首席舞者。(圖:m.lq14.com) 

自1986、十八歲那年以最年輕演員的身分進入斯圖加特舞團後,默默無聞地跳了十年的宮廷舞蹈,為舞蹈生涯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二十八歲時成為斯圖加特舞團的女首席,一直活躍在芭蕾舞台上。2014年回到韓國擔任國家芭蕾舞團的藝術總監,2015年在韓國國家演藝中心「藝術的殿堂」演出改編自俄國作曲家柴可夫斯基所譜曲的三幕歌劇《葉甫蓋尼.奧涅金》,在經過了漫長的三十年舞蹈生涯後,以四十八歲高齡正式宣布退休。

姜秀珍以代表作之一《葉甫蓋尼·奧涅金》告別舞台。(圖:www.jungculture.co.kr) 

姜秀珍這雙極為難看的雙腳,磨禿的指甲,老繭斑斑,傷痕累累。這雙腳每天經歷超過至少十個小時以上的反覆訓練,一年穿壞兩百五十多雙芭蕾舞鞋,每雙鞋都磨得像抹布般破爛不堪。她在電視節目上說,為了練習,一天只睡三、四個小時,數十年如一日。每天早晨都在疼痛中張開眼睛,如果有天早晨醒來沒感受到疼痛,就開始反省自己是不是練習得不夠。她寫道:

我熱情地張開雙翼度過每一天

以我所選擇的人生忠實地度過今日

「你今天也以熱情生活著嗎?」

遠處的水滅不了近處的火

任何時候,都必須要集中在此一瞬間

今天,就在此一瞬間,燃燒所有的一切吧

——姜秀珍〈我不期待明天〉

姜秀珍的腳。(圖:blog.daum.net) 

另一雙被稱為「大韓民國最美麗的腳」,屬於韓國退役足球員朴智星。

朴智星曾協助韓國國家隊於2002年世界杯打入四強,對葡萄牙時更射入致勝一球,2003年與隊友李榮杓加盟荷蘭球隊,2005年協助球隊殺入歐聯四強,因而得到曼聯領隊佛格森垂青加入曼聯隊。他曾任韓國國家代表隊隊長,深受韓國人尊敬與喜愛。朴智星的這雙腳,也同樣因為長年累月的練習,而傷痕累累。

前韓國國家足球代表隊隊長朴智星的雙腳。(圖:gilpoto.tistory.com) 

在韓文裡,形容「美麗」有兩個不同的詞,兩者意義不盡相同。

一般我們用來形容外貌漂亮時,用的是예쁘다這個詞。然而,姜秀珍或朴智星的雙腳其實一點都不具有這種意義下的美。用以形容他們老繭斑斑、傷痕累累雙腳的,是아름답다這個形容詞。字典裡對這個詞的解釋是:

1. 看見對方、或是聽到對方聲音時,眼或耳充滿了快樂與滿足。

2. 所作的事情、或是用心的態度等很傑出、令人感到敬佩。

「大韓民國最美麗的腳」,美麗之處不在皮相好看,而是因為這兩雙腳的主人,以認真努力的態度,打拚出自己的一片天,因而得到了世人的敬重。這樣認真的模樣,真是美極了。有韓國網友說,這些美麗的腳,讓韓國很「幸福」。韓國人所重視的美,不是只有經常受我們批評的外貌主義,也包含了盡最大的努力、達到最好成就的令人敬佩之美。

我住在韓國的期間,感受過很多這樣的美好(雖然也感受到許多相對應的痛苦)。

韓國本來是窮國,卻在2010年加入了開發援助委員會,在短短半個世紀間,從落後國家成為發達國家。除了日本之外,韓國應是第一也是唯一一個二戰後從發展中國家,正式成為「20-50俱樂部」(指平均國民所得兩萬美元以上、總人口逾五千萬的國家)的成員,是全球第七個符合資格的國家。

曾有人形容,如果國際競爭像是牌局,韓國人手上肯定拿了一副爛牌,卻打出世界大國的表現。韓國夾在數個大國中間,面對朝鮮的非理性出牌,東西兩邊日本、中國的強國好牌,以及太平洋東岸遠方遙控指揮的牌手美國,韓國人在這場複雜的牌局裡,非但沒有輸,反而本錢越來越多。更不用說,近來藉著韓流的影響力,快速地建立起在國際社會上的聲望與影響力。

這些成就都不是憑空而來,而是韓國人一起努力建立起來的。

韓國人有股不服輸的精神,這種精神與態度卻來自一種深深的悲哀,也就是「恨」(한) 的心情與感受。這種感受不是「仇恨」,而是遺憾、沉痛、抑鬱的心境。長久以來夾雜在眾強國之間,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被殖民,甚至國家被強迫分裂為二,長久以來的冤屈與深深的哀傷,一直存在韓國人的心裡。也因此,不服輸、努力爭取勝利以獲得別人的尊重與肯定,成為韓國人的願望與憧憬。

並不是說,要像韓國這樣拚到經濟發展、國民所得進入20-50俱樂部的水準,才是值得模仿效法的對象,其他國家也有各自努力打拚的地方。不同的國家、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人群,有不同值得驕傲、效法的地方,也有各自必須面對的議題。每個國家都值得被重視、被平等地對待。因此,在國族名聲均等的前提之下,我們對韓國的驕傲要轉向來思考。

對我來說,韓國精神最值得效法的,是不間斷地努力、不輕易認輸、拚命說服自己「我(們)可以做到」、咬緊牙根不放棄、盡自己最大之力達到所能達到的最好程度。也就是這股精神,使韓國達到如今的成就,成為現在的模樣。韓國當然有許多負面的問題該去克服,但人們常常過於輕易地評斷韓國的不足之處,卻忽略不看這些認真不懈的努力模樣。

這些認真、充滿熱情的模樣,就像那雙練習到老繭斑斑、傷痕累累,然後能輕盈美妙地在台上飛舞、能在球場上盡情揮汗奔馳的雙腳一樣,真的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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