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時多雲

芭樂人類學》聽見歷史 義民節聽見客家唸詩

你知我知大家知,台灣這片土地上的多元族群,從以前的衝突到現在的包容,在逐漸不分你我的時空背景下,記得彼此的歷史、創造共同的未來。

作者:林子晴,胡正恆

你介忠義永留天地,你介魂魄化作光明。生為英雄,死為神靈;萬代敬仰,千秋義民。(謝宇威,桃園新屋人,2007)

這一個月來,2015年不尋常的冷冷八月終於走到了尾聲。在中元普渡的嘩啦拉大雨聲景中,如果沒能走訪客家家鄉義民節慶的朋友們,還是可以透過客家電視台的實況轉播,看到北臺灣客家「桃竹十五聯庄」的祭典廟會,特別是桃園市政府官方辦理、今年輪到觀音鄉爐主舉辦的「義民祭典文化晚會」。我們會在磅礡大雨中聽到現代客家知名歌手謝宇威作詞、演唱的「千秋義民」:

河山樣變容,賊寇狂,烽煙起。漫天風雨中,衛土地。大步向前行,亂世中,展豪氣。為家為邦護正義,願意犧牲來保護你。不使為我太過傷悲,希望鮮血灑淨恩介土地,浩然之氣永無敵。

這幅義民的河山聲景講述清代末年臺灣的移民光景,遭逢閩籍漳州人林爽文事件的騷亂,在竹北六家地區,粵籍客家人聯合多股力量,協同清朝部隊平伏變亂,犧牲的「義軍」被大清乾隆皇帝特頒「褒忠」,建「義民廟」舉行祭祀。

「義民」人群的形象是嚴肅的族群學術問題,迄今也仍然是生猛的鄉土社會論戰。西元1786年(清乾隆51年),漳州人林爽文的抗清行動,讓當時在桃竹苗地區渡海來台的客家人為了自保與之抗衡。到了西元1861年(清同治元年),彰化戴潮春民變,也是引入客家義軍出征,代替帝國平亂。在清代複雜的漳、泉、粵族群互動過程中,「義民」一詞其實可能並不專指客家族群,這也導致近兩百三十年來,新竹褒忠義民廟的祭祀範圍不斷擴大,讓我們看到每年農曆七月二十日的義民祭典,廟會輪值地區遍及桃竹客家地區,從清朝道光年間的四大庄輪祭,到今日的十五大庄,涵括整個新竹縣市,桃園市的中壢、觀音、新屋、楊梅、龍潭等十九個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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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農曆七月中,這樣動態的義民形象被傳唱在客家歌會中,是這股「鮮血灑淨恩介土地」的主體能動性,轉變了「平亂」的霸權歷史過程,使人群自身成為通往未來的幅合之地。只是看重草根聲音的人類學研究,對於這種懷舊、溯源的記憶工程計畫還是保留一點遲疑才好,特別是得小心在批判清朝帝國霸權的同時,是不是也陷入另一種現代霸權論述。用印度解殖學者Spivak的話也許就是:不要浪漫幻想我們可以終極替弱勢主體發聲,畢竟許多霸權都有嶄新而強加諸他者的認識論暴力。我們倒是可以接下去追問:文化研究揭露了許多代替別人發聲的論述,那真正文化本位的多元聲音究竟是如何?

就像歌手謝宇威在2007年義民歌曲競賽中所示範的,客家的音樂曲式跟著唸詩有其獨特框架。他那字吐字吸的張力,四字一句用力地念歌詩。從民族音樂學的觀點,我們會欣賞到這種緊密依從聲韻的「曲式」,就是音樂作品的基本結構,將所有的音樂素材,如節奏、旋律、和聲、音色、力度等結合成「一個深寓關連性的整體」,其邏輯性反映出特定族群所共同的美感概念。聽客家歌才能體驗客家特定曲式的心路歷程,彷彿是在摸索一棟廣緲建築物的設計結構,或是用海德格的話來說,就是曲式之為物開創出一個人群的社會發展空間,讓族群的心靈得以安穩棲居其間。

在北臺灣聽客家山歌,最普遍的曲調是平板、老山歌、山歌仔及小調。小調曲音多採自移民過程聽聞的流行曲調,通常配有固定的歌詞及情境。而平板等前三者最常用,在民間最能以即興歌詞、搭配固定的曲式架構演唱,彈性自由地呈現客家歌者對生活的感受。就像上個世紀,李維史陀觀察南美洲巴西原住民塗抹身體,得出卡都衛歐人的生存感受:「一個文化深層的感官偏好,其實關連於對內在世界的根本分類」。畫圖行為如斯,客家歌的曲式也如斯,是在地景中迴響著歷史樞紐的聲音。

客家歌曲「聽見歷史」的同時,也要佈署差異認同,即便老山歌、山歌仔、平板內部同屬於一種曲式,其旋律架構卻在臺灣北、中、南部各自展開微型變異。以山歌子為例,北臺灣喜歡四句,每句七字的整齊斷句形式如: 四次相同的2+1 +1 +2+ 1或2+1 +1 +3;中部東勢則較自由,有不規則的2+1 +1 +2+ 1,3+ 1+2 +1,2+1 +1 +2+ 1,2+1 +1 +4+ 1,每句都是不同斷句的情形;南臺灣到了美濃更為自由,常常有囉、喲、來、那等豐富的虛字代替真正歌詞的填入,使得歌詞常常不足七字,往往只剩2+1+1四字或是2+1三字。這樣的曲式結構會漸行漸遠,也呈現出北、中、南客家迥異又足資認同的風格。像出身南臺灣的交工樂隊,歌詠「美濃山下」的人群更是「義民帶領」:

一山來連一片山,美濃山下好山光,田坵一坵過一坵,美濃山下好所在。義民帶領來開莊,土地伯公來保佑,祖公辛苦來做田,出汗流血無相關。美濃山下好地方,世世代代來相傳

圖,曾文忠 繪「花田盛會」(2008年)描寫美濃山下巍峨的大山與花田中勤奮工作的村人,義民廟在山腳下北方處。(攝自高雄師範大學客家研究所外牆)

「聽見歷史」的意識轉承,也彷彿見諸自2001年客委會成立以來,努力不斷地推出客家日、桐花季、十二大節慶、花布藍衫、擂茶等文創事物,作為新客家的象徵,來會通傳統及現代的各股客家意象。其實各地的客家朋友聊起來,政府單位所推出的各項客家記號,都很難在一個客家村中找全。只有山歌在廣闊時空上一致,雖然南北中各地曲調結構及裝飾手法略有不同,但這些旋律真的是能反覆練習了社會生活中的各種狀態,鍛造出百年來頻繁遷徙對一個客家鄉土的想像。

這種「聆聽歷史」的集體意志,也就是「敏於思也要敏於聽見」的心意(good for thinking, good for listening),更可從出身苗栗頭份的老師級歌手黃連煜於2014年的「山歌一條路」聽到:

借問樹下个阿婆,文福鎮要樣般去?外面恁熱,先來樹下坐聊一下,聽一首山歌再講。借問屋肚个阿公,文福鎮要樣般去?外面恁熱,先來屋肚坐聊一下,泡一杯嚴茶再講。山歌啊,一條路;家鄉啊,一條路;山歌啊,一條路,轉去啊,一條路

為什麼客家能保有這麼多的差異性,但仍認為自己是客家人?是什麼讓客家人群體包容這些差異性? 也許就如李維史陀所認為的:在現實上無法解決的問題,就藉由社會的集體夢境中得到紓解,而藝術就是這個夢,是文化整體的演示。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聽見歷史 義民節聽見客家唸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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