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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日本自由行》球兒的眼淚:甲子園大賽百週年經典「箕島對星稜」人生延長賽

日本高校野球全國大賽,也就是通稱的甲子園大賽今年屆滿100週年,這場被譽為日本高校野球史上最精彩的奇跡之戰「箕島對星稜」,以及其背後的人生延長賽充滿了真誠的淚水,值得最大的掌聲與鼓勵。

林翠儀

看小朋友打球是一種享受,即使球速不快,也少有美技演出,但是全力求勝的心情卻無比真誠,所以經常可以看到輸球的一方在賽後嚎啕大哭的模樣。

小球兒的眼淚彷彿變成了少棒賽裡的定番戲碼,幾天前才在台南落幕的U-12 世界盃少棒賽裡就上演過好幾次。對大人而言,小朋友的球賽輸贏並沒有那麼重要,就算輸球天也不會塌下來,所以看到從稚嫩臉龐淌下的淚水,雖然有點小揪心,但其實感覺是滿可愛的。

日本高校野球全國大賽也就是通稱的甲子園大賽今年屆滿100週年,來聊聊一場被譽為日本高校野球史上最精彩的奇跡之戰「箕島對星稜」,以及其背後的人生延長賽。

甲子園歷史館將箕島對星稜球賽封為「史上最高の名勝負」。(kobameta.ikora.tv/index_258.html)

事情發生在1979年8月16日,代表和歌山縣的和歌山縣立箕島高校,和代表石川縣的星稜高校,在甲子園球場上鏖戰18局,雙方纏鬥了3小時50分鐘才分出勝負。

這年的箕島實力超強,已在春季大賽中奪下冠軍,打算在夏季大賽中連霸,成為首支制霸春夏大賽的公立學校球隊,而傳統棒球強校星稜也不甘示弱,推出最強的王牌投手和打者,力阻箕島完成霸業。

一場高中球賽,即使以零比零的狀態延長到第18局就已經夠嗆了,但光是這樣並無法造就一場球賽成為經典。箕島對星稜的18局大戰,雙方三度打成平手而且都是在同一局的上下半局發生,3次都是星稜在上半局先超前,箕島在下半局追平。直到延長的第18局下半,箕島打出突破僵局的1分贏得最後勝利。

最精彩的部分發生在第12局和第16局。

12局上半,星稜攻下1分,雙方比數變成2:1,星稜第2度領先。12局下半,箕島的8、9棒被輕鬆撂倒,2人出局後換到1棒捕手嶋田宗彥上場,箕島教練尾藤公輕輕地在他耳邊說「揮支全壘打好嗎?」像被施了咒語一般,嶋田上場猛揮真的打出一記陽春砲追平比數。

雙方2:2繼續纏鬥到第16局,星稜再度率先拿下超前分,比數3:2。箕島上場反攻,但前2名打者依舊被輕鬆解決,換到6棒的森川康弘上場,這次教練沒有對他施咒語,森川揮出一記1壘方向的高飛界外球,眼看大勢已去,沒想到星稜1壘手加藤直樹衝到場邊正要接殺時,卻被人工草皮絆倒漏接,而死裡逃生的森川竟在下一擊揮出了追平的陽春砲。

星稜1壘手加藤直樹被人工草皮絆倒漏接。(www.asahi.com/koshien/column/TKY201007310235.html)

甲子園在這一年剛啟用人工草皮,而它竟戲劇性地扮演了這場比賽的勝負關鍵。

星稜的王牌投手堅田外司昭,苦撐到第18局,4壞球保送第1名打者後勉強解決了第2名打者,但接著又4壞球保送1人上壘,接下來因為手滑失投,讓箕島打者揮出再見安打苦吞敗仗。

箕島vs星稜對戰表。(www.asahi.com/koshien/column/ano_natsu_list.html)

這是一場可歌可泣的熱戰,隔天的媒體大幅報導,作詞家阿久悠發表詩作稱讚這是一場「最精彩的比賽」,詩中寫道「發生1次的叫做奇跡,連續發生第2次的已無法稱為奇跡」。2006年星稜高校出身的體育作家松下茂典出版「上天創造的球賽」,細數整場球賽過程。

這篇文要聊的不只是這場球賽的過程,還有在那之後發生的事,只是沒想到必須用這麼長的文,因為非體育記者出身,寫得不夠專業也請多包函。接下來進入延長賽。

前幾天日本NHK電視為慶祝甲子園百週年重播紀錄片「にんげんドキュメント『球児たちの延長戦 25年目の星稜対箕島』」。這部紀錄片在2004年首播,這年箕島與星稜兩校原班人馬,在石川縣立球場舉行的25週年的OB戰。

紀錄片裡選了4名人物側寫,包括被人工草皮拌倒的星稜1壘手加藤直樹、第16局揮出追平陽春砲的箕島6棒森川康弘、吞下敗仗的星稜王牌投手堅田外司昭及箕島的教練尾藤公。

加藤是星稜的1壘手和第1棒,17歲的他原本對進軍職棒抱有雄心壯志,但卻被隔天報紙「那顆高飛界球如果接到的話,星稜就贏了」的一行評語壓垮,史上最精彩的高中球賽成為他的創傷,高中畢業後雖然打過軟式和硬式棒球,但最後仍黯然離場,甚至遠離棒球,即使從住家陽台可以看到母校的球場,他都不敢靠近一步。

這樣的創傷直到1994年,箕島和星稜兩校在事隔15年後舉辦首次的OB賽而有了變化,而向加藤伸出撫慰之手的,竟是敵校箕島的教練尾藤公。

這一年仍舊擔任箕島教練的尾藤,得知了加藤的心結,刻意選在7局下半箕島2人出局後上場代打,星稜的教練山下智茂也站上投手丘救援,兩帥親征似乎早有預謀,尾藤故意朝著1壘加藤的方向揮擊,山下則站在投手丘上大喊「加藤,接住!」。經過了15年的時光,加藤終於接到了關鍵的一球。

賽後尾藤送給加藤一張卡片,上面寫著「岩もあり、木の根もあり、ファーストフライもあるけれど、さらさらと、たださらさらと、水は流れる」,大意是說人生的河流中,雖然有岩石、有樹根,也有飛球,但河水只是潺潺地、潺潺地流過,這些話讓加藤得到了救贖,看似不經意但卻強而有力。在那之後,加藤重拾棒球,以教練的身分教導小朋友打球。

類似的創傷也發生在16局敲出追平分的箕島英雄森川康弘的身上。這是森川在甲子園的第1支全壘打,大家都說是奇跡降臨。

森川畢業後雖然加入了三菱汽車水島製作所的野球部,但信心滿滿的他並沒有打出預期的成績,「當初如果不揮出那支全壘打就好了」這句話成了他的口頭禪 ,森川帶著另一種創傷遠離棒球。

再來看看投了18局208球的星稜王牌堅田外司昭。賽後裁判將他的「致敗球」送給他當紀念,堅田將球擺在客廳的櫃子裡,偶爾拿出來把玩,心痛的感覺隨著時間慢慢轉化成一種懷念。

堅田畢業後進了松下電器打社會人野球,雖然沒能進軍職棒,但他找到了新目標,成為球隊的經理,甚至考取了裁判資格,每次擔任球審時,他總會貼心地將每顆經手的球擦乾淨,不希望當年手滑的憾事在小球員身上重演,2003年他首次在甲子園大賽中擔任裁判。

箕島和星稜的延長戰還沒結束

31週年OB賽,箕島與星稜兩校原班人馬重返甲子園。(plaza.rakuten.co.jp/machi30arida/diary/201009240000/)

2004年兩校石川縣立球場舉行的25週年的OB戰,包括當年舉牌的女高中生、應援團、球隊女經理,原班人馬全部出席。這次,加藤故意帶了一塊人工草皮放在一壘旁邊,不時踩一踩逗得眾人會心一笑,大家內心似乎明白,這是他癒合傷口的一項重要儀式。

兩位1979年舉牌的高中女生,在25週年和31週年OB戰也重返球場。(kumanobbc.blog64.fc2.com/blog-entry-260.html?sp)

不過,這年尾藤教練因為癌症化療無法參加,但他特地寄了一箱和歌山名產蜜柑給加藤,賽後加藤親自將全部球員的簽名卡片送到和歌山給尾藤教練,尾藤也在卡片上簽名並留下他的名言「一期一會一球」。

2010年9月兩校重返甲子園球場舉辦31週年OB戰,當時尾藤教練抱著癌末病弱的身軀參加,進場後教練、球員和觀眾哭成一片。

31週年OB戰,箕島教練尾藤公和星稜教練山下智茂的最後交手。(www.nikkansports.com/baseball/highschool/news/f-bb-tp3-20110306-745237.html)

2011年3月尾藤教練病逝,星稜教練山下智茂和很多OB球員到場致意,失去了生平最可敬的對手,山下教練哭得死去活來直說「心裡好像破了一個洞」。山下教練後來接替了尾藤教練,成為高校野球連盟「甲子園塾」的第2代塾長,栽培新秀教練。山下的名氣並不輸給尾藤,畢竟他一手調教出了舉世聞名的松井秀喜。

2013年星稜高校出身的松井秀喜獲頒日本國民榮譽賞,這年箕島和星稜正好同時打入甲子園大賽,觀眾都期待兩校時隔34年的對戰,可惜雙雙都在首輪敗北淘汰。不過這年,箕島的教練是尾藤公的長子尾藤強,而加藤直樹的大兒子加藤峻平也成為星稜的板凳球員參賽,加藤峻平賽中曾上場代打,而且守備的位置正是父親當年的1壘。

31週年OB戰及尾藤教練喪禮動畫。

看了這些球員的故事之後,再回想本文最開頭的「球兒的眼淚」,感覺那些淚水似乎變得沈重了一些,那是「真誠」的重量,將球賽看得比世界末日還嚴重的重量。

對待每一顆全力以赴、真誠的淚水,都應該報以最大的掌聲和尊敬,僅以此文獻給所有為信念拚鬥的孩子們。真實的人生是一場沒有局數限制的延長賽,有時候敗陣下來的感覺像世界末日,但只要不棄權繼續留在人生的球場上, 必能發現那其實只是黎明前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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