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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眼》文化?毒品?玻利維亞古柯葉的雙面價值

玻利維亞目前為世界第三大的古柯葉出產國,但不同於哥倫比亞、秘魯等國家,古柯葉在玻利維亞除了商業利益,還具有傳統上的神聖價值。就像台灣原住民的檳榔與中國人的茶葉,古柯葉對玻利維亞的人民而言,不單單只是一種賴以維生的經濟作物,它更融入該國人民的生活之中,而且具有文化認同的深層意義。

林威(台大土木系四年級)

玻利維亞目前為世界第三大的古柯葉出產國,但不同於哥倫比亞、秘魯等國家,古柯葉在玻利維亞除了商業利益,還具有傳統上的神聖價值。被認為是來自太陽神的禮物,數個世紀以來古柯葉一直在文化和信仰上擁有重要地位。在葬禮或是祭祀時,古柯葉作為祭品或是被燃燒以祈福消災;而當婚禮或是重要的朋友來訪時,古柯葉則被視作一種友好的象徵,彼此交換。

古柯葉(coca plant)(維基共享)

日常生活中,古柯葉具備多種功能,如同萬靈丹一般,它幾乎解決了玻利維亞人民大大小小的問題。首先,由於古柯葉含有溫和的興奮劑,能使人們在從事艱鉅的任務時忘記疲累、飢餓、與抵抗高山反應,所以廣為勞工、農民階級所喜愛。而葉中所豐富的各種維生素、礦物質,也讓貧窮的人民免於營養不良。另外,古柯葉也可作為一種藥物,擁有止痛止血、助眠、幫助消化、消除焦慮等功效。

就像台灣原住民的檳榔與中國人的茶葉,古柯葉對玻利維亞的人民而言,不單單只是一種賴以維生的經濟作物,它更融入該國人民的生活之中,而且具有文化認同的深層意義。

玻利維亞嚼食古柯葉的人們(圖片來源:lifestyle)

古柯產業的迅速崛起 從古柯鹼的誕生開始

自1860年德國科學家提煉出古柯鹼起,古柯的用量便急速成長。起初的用途主要是醫療上的麻醉、止痛,但不久後,腦筋動得快的商人們就開始將它融入成藥、飲料、口香糖等各式各樣的商品之中,因為古柯含有微量的興奮劑,所以這些商品多受到人們的喜愛。然而,隨著提煉的技術越來越進步,純度越來越高,它漸漸淪為一種極易使人上癮的毒品,盛行於北美與歐洲之間。雖然許多商人擔心自己的商品會因此被汙名化而紛紛將它從材料中移除,減少了商品市場對古柯的需求。但另一方面,生產毒品所帶來的高附加價值和吸食古柯鹼極易成癮的特性,仍然促使古柯的整體需求持續成長。安地斯山脈地區作為古柯葉的傳統產地,相關產業自然也隨著這波風潮迅速崛起,成為古柯鹼原物料的主要輸出區,而其中三個產量最高的國家分別為哥倫比亞、祕魯、與玻利維亞。

全球古柯鹼的流向圖(圖片來源:The global cocaine market)

擺脫貧窮的希望 在經濟衰退之後

玻利維亞的經濟長期依賴礦產、農作物等原物料的出口,所以當原物料價格下降或國外需求減少時,就會傷害國家經濟,造成經濟衰退、失業率攀升等問題。自1960年代起,政府為了解決長期預算赤字的問題,開始大量印刷比索(peso,前西班牙殖民地的貨幣單位)。到了1980年代,該國的債券在國際上已不再具有價值,政府只好將債券出售給中央銀行以支付公務人員的薪水,此舉壓低了比索的價值,同時也使糧食和其他商品的價格攀升,引發嚴重的通貨膨脹。另一方面,錫礦產業一直是國家經濟的支柱,但在1985年時倫敦金屬交易所暫停了錫礦貿易,導致許多私營和國有礦山破產。錫礦產業風光不在,這給了本來就積弱不振的玻利維亞經濟致命的一擊。

玻利維亞的產業結構(資料來源:中國輸出入銀行)

玻利維亞古柯產業的崛起除了受到全球趨勢的驅使之外,與數次的經濟衰退有著密切關連。因為農礦產不景氣而失業的大量勞工,轉而投入勞力密集的古柯加工業,大量人力加速了相關產業的發展。另一方面,不同於咖啡豆、玉米等作物,古柯葉可以適應較貧瘠的土地且不容易受到病蟲害的影響,所以種植的風險相對較低,再加上高附加價值,使得種植古柯葉成為了農民脫離貧窮的希望。根據統計,種植古柯葉的農民平均收入遠高於種植其他作物的農民,而整個玻利維亞更有接近三分之一的人口直接或間接依靠古柯相關產業維生。光是古柯葉的交易,不含加工為古柯鹼的非法收入,每年就為玻利維亞創造約3.5億美元的收入,相當於國家GDP的1.2%,農業收入的13%。

玻利維亞的古柯葉種植密度,紅色區域大於4(公頃/平方公里)(圖片來源:聯合國報告書)

El Tio的詛咒? 惡魔交易的古柯命運

在玻利維亞的傳統中,礦工進入礦坑前會將古柯葉與美酒作為祭品,獻給掌管地下的惡魔「El Tio」,以祈求平安與豐收。當西班牙人征服印加帝國後,曾一度因此禁止嚼食古柯葉,認為使用古柯葉是印加人在宗教上與魔鬼訂立協定的方式。而現代使用與種植古柯的方法,似乎正如當年西班牙征服者所言,是在與魔鬼訂立協議。以古柯葉為媒介,雖然換來經濟上的收益,但卻是以玻利維亞的傳統文化為交換代價。

玻利維亞的惡魔El Tio(圖片來源:Forking It Up)

由於古柯葉的價格飆高,導致大部分的人民負擔不起,使它漸漸失去傳統意義,根據歐盟的調查報告,只有58%的古柯葉被用於傳統用途,其餘則轉為商品原料或甚至毒品。另一方面,因為古柯具有高經濟價值,人民在利益的驅使下,自然而然選擇放棄傳統作物的種植,導致傳統作物越來越少,糧食依賴進口造成價格不穩,形成隱憂。而因為古柯葉的加工工廠需要大量勞動力,所以許多原住民脫離了傳統的友情勞動、相互支持的生產文化,前往工廠成為廉價勞工,這不僅僅是生產方式的改變,更會影響到傳統社會結構與人際之間的互惠關係。

根據聯合國的世界毒品報告,販毒與走私盛行的國家,各種犯罪與謀殺的比例也較高。在玻利維亞,因為古柯葉加工的過程極易染上毒癮,加上毒販開始滲透農村,導致許多農民、勞工階級開始由生產者轉為毒品的使用者。在大規模販毒組織的操控之下,走私、犯罪因應而生。傳統上神聖完美的植物,如今漸漸淪為單純追逐利益的工具。

全球古柯鹼的種植狀況(圖片來源:聯合國世界毒品報告中文版)

歐美國家的介入 古柯葉不減反增

對於歐美國家而言,古柯鹼氾濫始終是一個嚴重的問題,而古柯鹼盛行的主要原因,在於古柯葉的流向始終無法有效的被控制。雖然生產國家宣稱古柯葉的種植是基於傳統目的與其他商品的原物料,但實際上卻有大量的古柯葉流入毒品市場。因此,歐美國家普遍認為古柯葉與古柯鹼有著無法分割的緊密關係,必須同時禁止才能有效阻止毒品的氾濫,而減少古柯葉的種植面積就成了他們努力的目標。

為了達成減少種植面積的目的,歐美國家與玻利維亞、哥倫比亞、秘魯等主要生產國家訂定經濟協議,除了金錢、技術的支援,還提供農產品與製造業關稅減免的優惠,希望可以藉此輔導這些生產國家的產業升級,減少經濟上對古柯葉的依賴。

在歐美國家介入之後,古柯的主要生產國曾一度雷厲風行的減少國內古柯樹的種植面積,而此舉也引起了當地古柯農與工會的強烈反彈,但藉著暴力施壓與提供補助等軟硬兼施的政策,種植面積大幅下降。然而,隨著反新自由主義與民族主義的崛起,部分國家的情況又漸漸失控,而其中玻利維亞更是帶頭提倡使用古柯葉的正當性,提出「古柯萬歲,美國該死」的口號。由上圖可以看出,玻利維亞自2000年後,種植面積持續成長至原本的兩倍,各地的古柯田如雨後春筍般冒出。

2004和2008兩年的空照圖可看出,古柯田的面積急速變化(圖片來源:聯合國報告)

玻國政府的「反毒,不反古柯葉」

基於傳統上的文化意義,玻利維亞始終認為古柯葉與古柯鹼之間有著本質上的不同,不能一概而論,而這也是與歐美國家意見分歧之處。「反毒,不反古柯葉」是目前玻利維亞政府面對古柯的最高原則,他們認為歐美國家無法區分兩者不同的主要原因,在於無法了解古柯葉對於原住民文化認同的神聖價值,因此古柯葉才會被汙名化。而現在聯合國法規對於古柯葉種植與基於傳統目的使用的種種限制,不僅僅是文化上的不尊重,更是一種人權的壓迫。

緝毒警察將煤油潑在可製作古柯鹼的古柯葉上(圖片來源:瑞士新聞)

秉持著「反毒,不反古柯葉」的原則,總統莫拉萊斯並不禁止種植古柯,而是繼續推廣,將其應用在茶葉、藥品和其他產品中。除了不停的向世人宣導使用古柯葉的正當性,同時也要求聯合國讓嚼食古柯葉以及基於傳統用途的古柯植物種植除罪化。一方面,他要求已開發國家支援反毒資金、直升機等資源,幫助玻利維亞掃蕩以毒品交易為目的的古柯田;另一方面,他鼓勵國內人民增加傳統用途的古柯種植。兩者之間看似有點矛盾,但在「反毒,不反古柯葉」的訴求之下,卻又相當合理。但實際上,由古柯鹼生產噸數的成長趨勢可看出,政府在「反毒,不反古柯葉」的作為上,似乎成效不彰。

在反毒戰爭之中,玻利維亞與美國之間的關係相當微妙。近年來,拉丁美洲反自由貿易與原住民意識高漲,而在莫拉萊斯領導下的玻利維亞更是帶頭與美國作對。除了在古柯葉認同上的意見分歧,玻利維亞和古巴、委內瑞拉等與美國敵對的國家結盟,希望可以藉此減少美國的影響力。然而,玻利維亞經濟長期依賴美國援助,兩國關係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切斷。針對古柯產業,美國就以取消每年數千萬美金的反毒資金援助和終止製造業關稅減免為威脅,要求玻利維亞停止擴大古柯種植面積。製造業出口是玻利維亞經濟命脈,因此與美國之間的關係顯得格外重要,而這也是莫拉萊斯政府在推廣古柯使用正當性的一大障礙。

一對古柯農夫婦與他們九個月大的女兒(圖片來源:華爾街日報中文版)

走出全球與傳統的對立 古柯的第三條路?

古柯葉在玻利維亞文化上有著神聖地位,但近代毒品的使用卻使它的傳統價值蒙上陰影。在這場傳統與全球化的戰爭之中,玻利維亞政府能否有效的區分古柯葉和古柯鹼之間的差別,成了決勝的關鍵。若不能有效區分,那麼政府對於古柯產業的保護,始終成為對毒品的姑息;若能成功做到「反毒,而不反古柯葉」,則玻利維亞與其他歐美國家在反毒上的根本上立意相符,如此一來或許能在民族主義與對外國經濟依賴這兩大對立之間找到一條出路。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地理眼GeogDaily:【玻利維亞】文化?毒品?玻利維亞古柯葉的雙面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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