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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論》台灣到底是不是一個國家?

2017-03-25 06:00

數十年來,困擾台灣政治的一個重要議題是,台灣(或中華民國)到底是不是一個國家?自一九九六年總統直選之後,人民、領土、政府、主權,四項國家構成要件愈來愈完備,前述爭論卻繼續是政治熱中者不滅的訴求。事實上,檢測一個群體究竟是不是一個國家的集體,除了國家的形式,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具備多少國家意識。

國家意識,取決於共同體的認知,既是生命共同體,也是利益共同體,這才是最堅實的國家概念。美國學者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探討人類政治秩序的演進,也就是從親族、過渡到部落、再到國家的過程,特別批判了現代化理論僅以歐洲為取樣的侷限性,其中特別點名台灣人的宗族關係,藉以說明前述三個階段在當今世界的各種政治制度中,並不是割裂或不可逆的。

福山的觀察,對照台灣的真實樣貌,確實如此。許多台灣的在地研究都認為,台灣人在私領域,偏向集體主義,習慣以血緣出發,崇尚家族主義;但是在公領域,卻偏向個人主義,因此對於公共事務的參與,相對缺乏熱情與奉獻。說的俚俗一點,就是有那麼一點為了個人或親族的利害,勇於私鬥,對於國家與整體的福祉,則怯於公戰的味道。

這樣的國民性格是怎麼逐漸形塑的?恐怕與台灣人的國家概念嚴重不足有關。從歷史記載來看,一五九三年底,日本的豐臣秀吉為了要求台灣(當時被稱為高山國)對豐臣政權來朝納貢,曾經派遣使者帶著《招諭計畫書》渡海來到北台灣登陸,但是上岸後,只遇到原住民的部落社會,遍尋不著可以帶信的人,只好無功而返。一六八四年之後所謂清治二百多年,同樣是地處邊陲的化外之地。至於一八九五後的日治與一九四九起的國民黨政府接收,更有「狗去豬來」的俗民定義。因此,國家是什麼?台灣人對於這個問題的思索,是直到非常晚近才有的事情。

即使開始產生對建立國家的認識與需求,台灣人爭取與抗爭的標的,多半在族群的層次;稍有提升,似乎也只到國家名稱與圖騰的相互堅持;真正確知國家意識才是國家能夠鞏固的根基,速度仍非常緩慢。國家意識的尋常表現,就是大我與公共利益,超越小我與一己私利;當大我與小我衝突時,願意捨棄一點個人好處來成就更大的共同未來。

此等不願犧牲的自私自利,在當今台灣到處可見。例如,大家都知道為了年金永續,改革勢在必行,台灣檢討的幅度,遠比OECD國家寬鬆,但是「能撈則撈」、「拖垮政府」的聲量竟如此刺耳。再如,以台灣的經濟發展程度,大家都憤怒於我們的城市竟如此醜陋,然都市更新的進度,卻遠遠落後於國民的教育水準,再多的住戶共識,也解決不了釘子戶成為「模式化」的困境。又如,全球罕見的全民健保制度,是非常珍貴的公共財,大家在使用時,有多少資源有限、務求節約的反省,走一趟醫療機構,多少會為這個社會的文明進展憂慮。

如果大家以為這是世代的落差,當年輕的進步公民不斷加入後,台灣的國家意識必然會改觀,那麼一旦看到這些年兵役制度迫於民意而促使政客樂於改變,保家衛國的基本義務備受動搖的現象,恐怕不免也會心生重大的懷疑。

到底台灣是不是一個國家,這個問題應該要由台灣人從好幾個層面來回答。國民集體性格對於成立現代國家是正數或負數,遠比國家認同與外在的主權承認,更排在優先順位上。台灣人如果無法從這個階段共同蛻變轉型,即使空有國家的形體,也是一群沒有國家靈魂的稻草人。大家都關心國家在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各領域都要建設發展,其實,一切的主導權都在台灣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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