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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政治的日常》第二次護憲運動:清浦奎吾和加藤高明內閣(下)

《治安維持法》和《普通選舉權法》兩個精神自相矛盾的法令同時通過,讓加藤高明內閣被媒體強力抨擊。但這也意味著民主推動之初,政府對於自由和管制之間的棘手和矛盾。此外,即便是支持民主憲政的內閣,也一樣將殖民地視為二等國民,這也凸顯了整個大正時代的政治主旋律:民主主義和帝國主義之間的拉鋸。

李拓梓

加藤高明是第一位授命在選後組閣的第一大黨黨首,這個「第一黨黨首」組閣的規則,從他開始,持續了好幾年,一直到一九三二年犬養毅首相在「五一五事件」被激進軍人殺死,換上海軍大將齋藤實組閣為止。這段時間可以說是比較符合民主常道的政治安排,但不幸的是,這同時也是日本政黨政治開始衰退的時代。政黨領袖組閣來來去去,想的不是國家未來,而是只想在波動的局面下保住政權,是以政治逐漸腐化衰敗。

加藤高明畢業自東京帝國大學,是第一位東大畢業的首相。在他之前的首相,除了接受現代化教育的軍人外,都是從非正規學校畢業的。加藤從東大畢業後,得到三菱企業的支持,赴英國留學,歸國後娶了創辦人岩崎彌太郎的女兒,成為三菱企業的東床快婿。他初入政界走的是外交路線,大隈重信擔任黑田清隆內閣外相的時代,他是外務省參事,協助參與條約改正的事宜,只是明治初期,日本內政不穩定,國家也不夠強大,條約改正事宜處處碰壁,加藤也決定轉往三菱企業更需要的金融圈發展。

後來日本越來越強大,成為列強之一,加藤再一次離開金融官僚的圈子,回到外交圈打拚。他是外交圈內有名的「親英派」,先後擔任駐英公使、大使的職務,推動日英同盟。隨後,他又參與政治,選上議員,並且協助老長官大隈重信跟伊藤博文再次攜手。其後一度轉戰新聞圈,擔任東京日日新聞的社長,直到大正二年回到政界擔任第二次西園寺公望內閣、第三次桂太郎內閣的外相。

加藤高明畢業自東京帝國大學,是第一位東大畢業的首相。在他之前的首相,除了接受現代化教育的軍人外,都是從非正規學校畢業的。(維基共享)

不過,加藤真正發揮,是在第二次大隈重信內閣時。當時他擔任副總理兼外相,在他的主導下,大隈重信對中國提出「二十一條」,因為中國的反彈,「二十一條」不僅造成國際社會的反彈,更掀起中國內部的反日氣氛。這樣魯莽的要求,也讓當初提拔加藤、現在變成元老的西園寺公望轉變態度,加藤高明也因此錯過了好幾次的組閣機會。

清浦奎吾下台後,加藤高明終於得到西園寺公望的推薦,當上了首相。這當然不是西園寺決定接受政黨政治,而是因為跟西園寺同為元老的松方正義過世了,元老只剩下西園寺一個人,西園寺決心扮演好這個最後元老的角色。他認為憑著個人公正無私的選擇適合的首相,不如建立一套規則,以免他死後,有其他的野心家想要利用元老職務來為所欲為。讓總選舉中的「第一黨黨首」組閣,就不會再引起爭議,這就是西園寺的想法。

加藤高明內閣的陣容相當華麗,閣員當中後來出任首相的就有四位,分別是大藏大臣濱口雄幸、內務大臣若槻禮次郎、遞信大臣犬養毅和外務大臣幣原喜重郎;如果再加上曾任首相的農商務大臣高橋是清,這個內閣一次集滿六位前後首相,陣容不可謂不堅強,媒體也稱之為「人材內閣」。

「人材內閣」上台要推動兩個任務,第一個就是推動二十五歲以上成年男子普選,這是「護憲三派」得到民眾支持的原因。在一九二八年立法通過普選之前,日本已經經歷三次選舉法的改正,投票的納稅門檻也從十五元降到三元,但完全沒有經濟門檻的「普通選舉」,卻是第一次。有投票權的人從三百二十八萬,一口氣提高到一千兩百四十萬;儘管如此,普選權還是只限定在男性,女性並沒有被允許投票,這也引起了進步女性的不滿,覺得國家怎麼沒有把女性也視為「國民」的一員。

加藤高明內閣的陣容相當華麗,閣員當中後來出任首相的就有四位。右起:犬養毅、加藤高明、高橋是清與三浦梧樓。(jaa2100.org/entry/detail/030575.html)

但加藤內閣想推動的第二個任務,是推動跟普選的民主精神相違背的,也就是推動《治安維持法》。這是因應日本跟完成革命的蘇聯建交而來的法令,由於日本政府相當憂慮國內蓬勃的社會主義運動得到蘇聯第三國際支持,因此在法令中明定針對「變革國體以及否定私有財產制度」的結社非法,參與者可以處以十年以下徒刑及監禁。此外,也藉著皇室的敕令,宣布《治安維持法》將同步在沒有實施普選的殖民地台灣、朝鮮推動。

《治安維持法》和《普通選舉權法》兩個精神自相矛盾的法令同時通過,讓加藤高明內閣被媒體強力抨擊。加藤為了同時推動兩個法案,還協商把一開始政府認定的三十歲普選門檻,降到後來通過的二十五歲,得到輿論「八方美人」(八面玲瓏)的負評。但這也意味著民主推動之初,政府對於自由和管制之間的棘手和矛盾。此外,即便是支持民主憲政的內閣,也一樣將殖民地視為二等國民,這也凸顯了整個大正時代的政治主旋律:民主主義和帝國主義之間的拉鋸。

由於矛盾實在太多,加藤高明內閣很快就面臨分崩離析。

「政友會」總裁高橋是清將黨交給保守但擁有實力的軍人田中義一,「革新俱樂部」的犬養毅突然宣布引退,部分黨籍議員改加入「政友會」,此外,跟加藤同屬「憲政會」的藏相濱口雄幸的稅改方案,遭到「政友會」的反對。這些行動都導致了加藤高明權力的弱化,最後他的閣員紛紛辭職,造成了內閣的崩解。

只是,負責推薦閣揆的元老西園寺公望幾經考慮,還是請雖然政治上面對困境,但人氣不減的加藤高明,再一次組成只有「憲政會」一黨的少數內閣。只是加藤高明因為內憂外患,當了沒幾個月,就因為肺炎而病倒。他在議會詢答時面如土色,引起大家對首相健康的憂慮,結果沒隔幾天,他就在另一次議會詢答時心臟麻痺過世,繼當年跟他相爭首相結果獲勝的加藤友三郎之後,成為第二位任內過勞死的首相。不過國際媒體對他評價不錯,他最熱愛的英國《泰晤士報》,就以「以高明政治手腕共獻國家的大正新日本典型的政治家過世」來哀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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