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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超A評論》靈芝可以是草人嗎?當然可以!

靈芝究竟是甚麼?端看從什麼觀點理解。戲劇觀點、道教觀點、傳統中醫藥觀點、政治觀點、當代真菌學觀點以及科學研究觀點,這些觀點的力量強弱不一,具體表現在當我們「想到」這個東西的時候,聯結印象的優先順位,但是還好當代真菌學不是唯一的觀點,否則就沒有「靈芝草人」陪我們以奇幻度過那平淡乏味的長夜。

安勤之/中央研究院社會所博士後研究 

談到靈芝,大家腦海中可能會浮現「靈芝草人」的圖像。在1987年的八點檔連續劇《靈山神箭》中,「唉呀呀」是「靈芝草人」的專屬台詞。靈芝草人被認為有祛傷治病的功效,不論好人壞人都愛它。但是靈芝草人究竟是在什麼脈絡下誕生的呢?

《靈山神箭》劇照。(圖:網路)

靈芝草人。(圖:網路)

熟悉武俠小說的人,可能都聽過「千年靈芝」的說法,但是當代科學家指出,根本不存在千年靈芝,野生的靈芝歷經風吹雨打,有效成份含量低,僅僅是木屑與纖維,不認為有什麼特殊功效。那麼「千年靈芝」的說法究竟從何而來?

武俠小說研究者葉洪生指出,清末民初時,隨著報刊雜誌及出版業的興盛,「武俠小說」援引丹道文化作為書寫素材,建構了「千年靈芝」的聖藥想像。1923年,武俠小說家趙煥亭(1877-1951)首創千年通靈肉芝化身小人,食用能益聰慧、補氣血、強筋骨、超凡入聖之說;後世武俠創作取經,形成聖藥與毒物的文學創作傳統10、11

靈芝草人玩偶正面與背面。(左圖:http://blog.xuite.net/ilovevintage/twblog/147491635)(右圖:http://mypaper.pchome.com.tw/ben768/post/1308729847)

即使靈芝貴為聖藥,但政府未因此認可其藥物身份。靈芝在台灣並不罕見,但在1970年代以前,其「藥用價值」鮮少受到關注。1972年,時任藥政處長的許鴻源(1972)編著的《臺灣地區出產中藥藥材圖鑑》8未收錄「靈芝」。儘管索引條目可見「靈芝」一項,但實際指涉為梅花衣屬的石耳,非今日靈芝屬真菌。許鴻源做為順天堂藥廠創辦人,也是留日藥學博士,無「漏列」台灣出產靈芝的理由。直到1970年代中後,日本人相信靈芝含有豐富的鍺元素,來台收購靈芝,拉抬靈芝的醫療價值,才逐漸有中藥房將靈芝視為商品販售。

時至今日,中醫師仍罕用靈芝處方。2005年衛生署中醫委員會曾以中醫罕用為據,函文指出靈芝久已未列為中藥材管理,故靈芝進口不受中藥商資格限制,可按一般食品規定進口(行政院衛生署中醫藥委員會94年4月6日衛中會藥字第0940004861號)。總的來說,靈芝非中醫用藥,對衛生當局來說,靈芝就是一般食品。

但對於民間而言,靈芝是廣義的中藥,因為同樣記載於中醫藥典籍中,如《神農本草經》或《本草綱目》等書。不過,即使是中藥,也有分成中醫師會使用的中藥,或者中醫師不使用的藥物。靈芝算是後者,毋寧說更接近道家傳統的「仙藥」。

若我們更仔細地區分,「仙藥」與「中藥」有著不同的脈絡。就仙藥來說,武俠小說稱靈芝為聖藥,民間故事如白蛇傳稱靈芝為仙草,兩者都是丹道傳統的產物,認定靈芝有起死回生的功效,富有奇幻色彩。「中藥」則是傳統醫學遭遇現代醫學,而在「中醫」與「西醫」對立下產生的產物,簡單的說,就是由中醫師與中藥房依照傳統藥學理論所使用的藥物,雖然靈芝已收錄於歷代本草書籍中,但卻鮮少見於方劑應用。因此,靈芝應歸為神仙家藥物,而非醫家藥物9。 若從更廣闊的歷史發展過程來看,靈芝經歷了「神秘化」與「去神秘化」的過程14。先秦時期的文獻對「芝」的描述並無神秘色彩,隨著漢代道教文化的興盛,魏晉南北朝以來流行神仙之說,「芝」摻入了許多的虛構想像。

《神農本草經》收錄為草部上品,共收錄六種芝,分為青赤黃白黑紫六色,功能略有差異,但皆具備久服「輕身不老,延年神仙」功效7。從當代真菌學的角度來看,道教圖譜文獻中某些靈芝為不可能存在的物種(譬如人形靈芝),這些物種反映了古代丹道修煉者的文化想像14。實際上,道教與今日真菌學是兩個不同的思想體系,道教「芝」的概念與今日真菌學「靈芝屬」的理解相去甚遠,「芝」與內丹修煉術語相關,被用來指稱各色人間與仙界品物,有著美好、神異、奇效等意涵14。道教文化影響了歷代人們對於「芝草」的認識,影響範圍包括哲學、醫藥、文學與藝術等領域。

當代真菌學眼中,宋代《太上靈寶芝草品》中荒誕不經的芝。(資料來源:蘆笛2011:10-22)

靈芝陸續經歷了去神秘化過程,換言之,就是道教的思考逐漸被醫藥家專業排除的過程。譬如說,明代李時珍降格靈芝的分類地位,在《本草綱目》中將靈芝「從傳統的上品改放到菜部之中。…高不可攀的仙草至此變為與香菇、木耳為伍」9。李時珍評價「芝乃腐朽余氣所生,正如人生瘤贅,而古今皆以爲瑞草,又云服食可仙,誠爲迂謬」(見本草綱目菜部芝類),表態反對神仙家的理解。對於傳統中醫師來說,靈芝是罕用藥物,一般僅認為是民間用藥,這與靈芝品項多、辨識難、產量少、方劑應用少等因素有關9。但在藝術文化層面,芝作為神仙藥的想像,仍是藝術創作的素材。

因此,靈芝到底是什麼?要看從那個脈絡理解。譬如說,從當代真菌學的角度,狹義來說,靈芝是指特定的真菌,如以西方生物分類學定義的靈芝(Ganoderma lucidum)以及紫芝(Ganoderma sinense)皆是。但若從廣義來解釋,則包含形態、色澤與之類似的各種真菌都包括在內,也包括靈芝科(Ganodermataceae)相關真菌14。但是從道教的角度來說,則泛指丹道修煉過程中的美好事物。若是在政治領域,靈芝則被視為「瑞草」。在古代被視為國君治國有方,天賜祥瑞的象徵,在1950年代的台灣,靈芝則被視為是反攻大陸的吉祥預兆,是愛戴領袖、反共希望的神聖象徵。1970年代的民間則視靈芝為治癒不治之症的最後希望,對採集者來說,除了是商品以外,亦可能是收藏的珍寶。對於當時的台灣人而言,靈芝充滿神秘,人們收藏、販售、研究、服用,各有所好。靈芝藥效,依憑神話,醫者以身試藥,累積經驗,是當時的社會狀況。

左:視靈芝為商品(邱維國(1978)百年罕見靈芝草,中國時報,12月8日)
右:視靈芝為寶物。(李幸祥(1978)一顆大靈芝,聯合報,1月21日)

但是靈芝如何從少數人的仙藥,轉變成為大眾藥物商品呢?我們得回到東亞角度思考這個問題。

1960年代,共產中國視中醫藥為替人民服務的寶庫,上海巿農科院園藝所人工栽培靈芝獲得成功。1972年,該所與中藥三廠、一廠和華山、斜橋、徐滙、龍華醫院等單位合作,進行靈芝臨床療效測試,認為靈芝具有「調節神經機能、促進睡眠、增加食欲、振奮精神」以及「對再生障礙性貧血、急性扭傷與高血壓」有一定療效,無副作用1。1976年,上海地區將靈芝的栽培與臨床研究成果,匯集成冊,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發行成書(靈芝的栽培與藥用編寫組 1976)。鑑於中國臨床實驗發現靈芝確實能治療疾病,日本學者投入驗證靈芝功效的科學研究工作。

1976年出版的《靈芝的栽培與藥用》封面與夾頁題辭。(資料來源:超星數字圖書館,臺灣大學館藏連結)

在1970年初,日本人發展出鋸木屑太空包方式大量生產靈芝的技術,為了銷售靈芝,業者運用神奇漢方、含有大量有機鍺(現今已證實不含此元素)的說辭,逐漸擴張靈芝巿場。在1970年代晚期,近畿大學醫學部東洋醫學研究所的科學家投入靈芝的現代醫學研究,陸續發表靈芝的降血壓作用、臨床應用、對高脂血症的作用、對播種性血管凝固的作用、對糖代謝的影響等論文4。參與靈芝研究的科學家也撰寫科普著作,推廣靈芝功效2。靈芝的療效獲得學術證據支持,擴張日本整體靈芝產業,使得日本於1980年代,邁入靈芝的大眾消費時代。日本的栽培技術、科學研究及通俗論述都影響了台灣13

1970年初,日本人發展出鋸木屑太空包方式大量生產靈芝的技術。(By frankenstoen from Portland, Oregon -wikimedia.org/)

在1970年代中晚期,台灣菇農透過自行研究或者與國外合作的方式,逐漸摸索出靈芝人工栽培的技術而得以量產。癌症逐漸成為重大疾病問題,在1982年時為十大死因之首,台大生化所董大成研究團隊,長期投入研發抗癌藥物的研究,於當年發表兩篇靈芝抗癌研究的論文,一篇指出人工栽培靈芝子實體的熱水萃取物,透過注射方式,能抑制肉瘤12;一篇指出野生的無柄靈芝(G. resinaceum)之菌絲體及培養液,能夠抑制小鼠腫瘤,且延長其存活時間6。這些研究獲得媒體關注,《民生報》採訪董大成教授後,以「靈芝確能抑制癌─實驗初步證實它是免疫輔助劑」為標題進行報導。這篇報導引發靈芝價格上漲。靈芝的價格從巿價每台斤10至25元的價位,漲至「巿價每公斤達新台幣35,000元(按:每台斤21,000元)」,漲幅近達千倍5、3。靈芝一時被炒作成為可治百病的商品,農民大量栽培,業者使勁行銷,學者爭議療效,消費者追隨熱潮,加上1987年直銷業者大力推銷靈芝商品,使得靈芝進入了大眾消費的時代,成為後來八點檔編劇將「靈芝草人」納入素材以及國策顧問李國鼎投入「靈芝大型研究計劃」的重要背景。

靈芝究竟是什麼呢?

這要看你從什麼觀點理解。前述提到戲劇觀點、道教觀點、傳統中醫藥觀點、政治觀點、當代真菌學觀點以及科學研究觀點,這些觀點的力量強弱不一,具體表現在當我們「想到」這個東西的時候,聯結印象的優先順位。譬如「道教」觀點的芝,就被「當代真菌學」的芝的意涵窄化了。站在當代真菌學的立場,我們會認為道教觀點「荒誕不經」,認為不可能存在「人形的靈芝」。但是還好當代真菌學不是唯一的觀點,否則就沒有「靈芝草人」陪我們以奇幻度過那平淡乏味的長夜。今日,我們還有「寶可夢」作為全民運動,讓社區動起來。就像荖葉不只是包檳榔的葉子,靈芝也不會僅僅是當代真菌學下的一個屬,更多的想像空間有待我們對歷史的挖掘!

(本文改寫自作者博士論文第一章與第二章)

參考書目

1. 上海市農科院園藝所(1974),〈靈芝〉。《上海農業科技》6: 31。

2. 有地滋(1989[1984]),〈夢幻蕈類-「靈芝」正迎接新時代的來臨〉見李旭生編,《靈芝與健康》I:12-20。台北:青春出版社。

3. 吳佳錩(2000),〈台灣十大特殊藥草(一) 〉。《國立中央圖書館臺灣分館館刊》,6(4): 1-106。

4. 李旭生編(1989[1984]),〈靈芝研究的尖端:靈芝藥理作用的科學〉。探討見李旭生編,《靈芝與健康》I: 21-33。台北:青春出版社。

5. 翁玉華(1982),〈切勿神化了露[靈]芝〉。民生報。衛生保健版。6月3日。

6. 郭明德、董大成、王文音(1982),〈人工液體培養之靈芝Ganoderma recinaceum萃取物之抗老鼠S-180肉瘤的作用〉。《中華民國癌症醫學會會刊》,2:35-40。

7. 陳士瑜 (1991),〈中國古代「芝草」圖經亡佚書目考〉。《中國科技史料》 12(3): 70-80。

8. 許鴻源(1972),《臺灣地區出產中藥藥材圖鑑》。行政院衛生署中醫藥委員會。

9. 黃耀文(2009),〈重新認識靈芝—三位台灣老中醫應用靈芝的經驗與看法〉。桃園:長庚大學傳統中國醫學研究所碩士論文。

10. 葉洪生(1994),《武俠小說談藝錄—葉洪生論劍》。台北巿:聯經。

11. 趙煥亭(2013 [1923]),〈第三回 述仙緣兄弟奇逢 鬧家塾師生笑柄〉。《奇俠精忠全傳》。Google books有試閱全文。

12. 鄭惠華(1982),〈人工栽培之靈芝Ganoderma lucidum對S-180肉瘤生長之抑制作用〉(第一報)。《中華民國癌症醫學會會刊》,3(2): 22-28。

13. 韓文彝(1988),〈瑤臺仙草﹣﹣靈芝〉。《動象》,13: 31-39。

14. 蘆笛(2011),《太上靈寶芝草品》研究。《中華科技史學會學刊》,16: 10-22。 —(2015),道教文獻中「芝」之涵義考論。《宗教學研究》。2015(2):31-40。 靈芝的栽培與藥用編寫組(1976),《靈芝的栽培與藥用》。上海: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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