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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歐洲之心》荷蘭居,大不易:一位台灣荷蘭人妻的觀點

從富圖恩、懷爾德斯到呂特,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荷蘭開放思維下的保守態度以及社會焦慮。往往是在面對「他者」時,人才會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麼生活。尤其當這些「他者」就是你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陌生人」時。從這個角度來看,荷蘭社會對於移民所呈現的焦慮,其實很人性。如同台灣在以往也曾以防堵管制與預防犯罪來思考移民政策一般。各國政府在面對移民社會的存在事實時,該如何調整自我心態,以因應多元文化並存的問題,是一個需要原居者與外來者共同參與、討論、行動,與一起進行適應改變的事情。

陳玫妏/荷蘭萊頓大學區域研究所博士

我是一位來自台灣的荷蘭人妻。一說到荷蘭,大家首先浮現腦海的通常是鬱金香、風車、腳踏車、填海造陸,以及它異常開放的文化與思想—大麻、紅燈區、安樂死合法化,和荷蘭人對多元性傾向的平等對待。沒錯,尊重多元文化是荷蘭社會的主調。但許多人不知道的是,這故事其實只說了一半。

荷蘭的鬱金香與風車景觀。(圖:網路)

荷蘭人妻難為—荷蘭緊縮的移民政策

荷蘭的移民政策有日趨嚴格之勢,當荷蘭人妻並沒有想像中的容易。很多朋友以為,只要我與我的荷蘭先生結了婚,我就能理所當然的在荷蘭定居。錯!荷蘭自二○○七年起開始了一個新的移民法:「融入法」(荷文:Wet inburgering, 英文:law on integration),凡是非歐盟國家、瑞士、土耳其、歐洲經濟區國家的國民,若要在荷蘭長期居住,都必須遵守新的融入法,在到達荷蘭後的三年半內(有些是五年)通過相當於「歐洲共同語言能力分級架構」(CEF)A2等級的「公民融入考試」。適用這個新法的對象也包括部分已居住在荷蘭五年以上(或更久)的舊移民。無法在限期內通過融入考試的外國人,最嚴重的情況便是被遣返回自己的國家。

而在這個新的融入法之下,對於透過與擁有荷蘭國籍或定居權者結婚而欲前往荷蘭定居的人來說,則有「外國人移民荷蘭融入法」(荷文:Wet inburgering in het buitenland,英文:Integration law for Immigrants to the Netherlands Abroad)。非荷蘭籍的配偶方被要求在前往荷蘭之前,必須先於自己國家內的荷蘭大使館(在台灣的例子裡,則是「荷蘭貿易暨投資辦事處」)裡進行並通過一個相當於「歐洲共同語言能力分級架構」A1等級的「公民融入考試」(荷文:basisexamen inburgering,英文:civic integration exam)的考試1

換句話說,根據這個《外國人移民荷蘭融入法》的規定,我們在尚未真正踏進荷蘭社會之前,就要先學會說上幾句基本的荷蘭語。

學習居住國的語言原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公民融入考試」除了測試荷蘭語之外,也測試我們對於荷蘭社會的知識(荷文:Kennis van de Nederlandse Samenleving,英文:Knowledge of Dutch Society)。而這也是該法持續引發爭議,並在荷蘭許多大眾媒體上受到嘲諷與批評之處。據傳以前曾有過像是「當至荷蘭人家裡作客,若只剩下一塊餅乾時,可以拿來吃嗎?」,或是「如果你看到兩個男人在街上親吻,你該怎麼做?」等問題。即使進行了改善,現在的測試問題仍包括:「在荷蘭進行工作面試時,雙方會先握個手,還是直接坐下來?」也因此,媒體批評這些問題「很奇怪」、「很像在教小孩」,「很不合理」,甚至連荷蘭人自己都不見得知道怎麼回答。

學習居住國的語言原本是無可厚非的事情,但「公民融入考試」除了測試荷蘭語之外,也測試對於荷蘭社會的知識。(www.nt2.nl/)

「你是正常的荷蘭人嗎?」—開放中的保守

荷蘭日趨嚴格的移民法,與對於外來移民人口的日漸緊縮,自有其成形的複雜政經背景。移民問題自然不是荷蘭社會到了二十一世紀才面對的問題。早在一九七○年左右,蓬勃的經濟發展創造出許多荷蘭人自己不願意從事的勞力工作,當時就有大批來自土耳其、摩洛哥與南歐的勞工進入荷蘭,成為荷蘭社會「熟悉的陌生人」。當時大量湧進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移工,埋下荷蘭社會內部日益尖銳的文化衝突的種子。信奉伊斯蘭教的穆斯林常是部分荷蘭政治人物主要攻擊與排斥的對象。這可從曾經或仍在荷蘭政壇上活躍的三位政治人物談起。

第一位是於二○○二年五月六日遭刺殺身亡的皮姆.富圖恩(Pim Fortuyn),他是一位公開以同志身份活躍於荷蘭政壇的人物。他曾公開批評過荷蘭的多元文化主義、移民政策與伊斯蘭問題。在富圖恩在世期間,當被問及為何反對伊斯蘭教時,他說:

「我不想再重述有關解放女性與同志的重要性。…我想和穆斯林一起生活,但探戈舞需要兩個人才能跳。」

他認為荷蘭的穆斯林社群必須學會接受和荷蘭人一起生活的事實,如果他們無法接受,他們就應該離開。刺殺皮姆.富圖恩的沃爾克特·凡·德·格拉夫(Volkert van der Graaf)在法庭上的供詞中說,他想阻止皮姆.富圖恩將穆斯林作為代罪羔羊,透過攻擊弱勢團體以尋求個人的政治權力。這個在當時震驚全荷蘭政壇與歐洲社會的刺殺事件,突顯出荷蘭社會內部的文化衝突。

遭刺殺身亡的皮姆.富圖恩是一位公開以同志身份活躍於荷蘭政壇的人物。他曾公開批評過荷蘭的多元文化主義、移民政策與伊斯蘭問題。(http://politiek.tpo.nl/)

第二位是有「荷蘭川普」之稱的海爾特.懷爾德斯(Geert Wilders)。他是荷蘭反伊斯蘭教及右派民粹主義者,也是自由黨(PVV)的黨團領袖。懷爾德斯曾說:「我不憎惡穆斯林,我憎惡伊斯蘭教。」他於二○○八年發布了一部批評伊斯蘭教的自製短片《誘惑》(Fitna),將《古蘭經》與恐怖主義聯繫起來。阿蓋達(Al-Qaeda)在該片播放後,號召伊斯蘭教的激進主義者暗殺懷爾德斯。懷爾德斯鮮明的反伊斯蘭立場,遊走於仇恨演講與自由言論之間的強烈發言,讓他成為荷蘭遭受最多人身攻擊威脅的政治人物。其所領導的自由黨曾於二○一○年的下議院選舉中,取得高達24席的席次(共150席次),使其成為第三大黨。懷爾德斯的反伊斯蘭思想與富圖恩一脈相承,而自由黨的崛起也說明荷蘭成為政治主流的保守勢力。

第三位則是現任荷蘭首相、自由民主人民黨(VVD)領袖馬克.呂特(Mark Rutte)。在二○一七年荷蘭的下議院選舉之前,他在發表於1月23日的一封《致所有的荷蘭人》(Aan Alle Nederlanders)的公開信中這麼說:

「我們的國家出了問題。我們作為一個國家是如此繁榮,但為什麼有些人卻表現得如此糟糕?我們努力工作,幫助彼此,並認為荷蘭是個相當酷的國家。…當人們來到我們的國家尋求自由,但卻濫用這份自由來搞破壞時,我們覺得越來越不舒服。他們是不想適應、不想順從我們的習慣、拒絕我們的價值觀的人。他們騷擾同志,嘲笑穿短裙的女性,並指責普通的荷蘭人為種族歧視者。我很清楚人們會怎麼想:如果你從根本上拒絕了我們的國家,我寧願你們離開。我也有這種感覺。做一個正常的荷蘭人,要不然就請你離開」

呂特的言論雖未擺明地針對穆斯林社群,但卻更廣泛地指涉了所有來自荷蘭這個國家以外的不同人群。

馬克.呂特《致所有的荷蘭人》公開信(荷文)(https://vvd.nl/content/uploads/2017/01/briefvanmark.pdf)

呂特的「要嘛正常、要嘛離開」說一出,隨即引發國際與荷蘭本地媒體的不同詮釋。荷蘭右派保守的報紙《忠實報》(Trouw)簡潔地以「當個正常的荷蘭人:荷蘭首相的座右銘」Normaal doen: Het motto van de premier van Nederland)為題,將「正常」標舉為荷蘭社會的新價值。

但也有反面的聲浪。一個以嘲諷風格為主的荷蘭網路傳媒《劍蘭報》(De Gladiool)便以「根據馬克.呂特的說法,你是一個『正常』的荷蘭人嗎?做個測驗吧!」(Ben jij een Normale Nederlander volgens Mark Rutte? Doe de test?)為題,製作了十項「指標」,邀請讀者以「是」或「否」來回答,以此確認自己是否為「正常」的荷蘭人,是否能夠繼續住在荷蘭。 這些問題包括:「你不認為荷蘭是一個『酷』的國家」,「你覺得你表現得很差」或是「你相信你總是優先考慮到路上的交通流量」等。

從富圖恩、懷爾德斯到呂特,我們可以清楚看到荷蘭開放思維下的保守態度以及社會焦慮。往往是在面對「他者」時,人才會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麼生活。尤其當這些「他者」就是你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陌生人」時。從這個角度來看,荷蘭社會對於移民所呈現的焦慮,其實很人性。如同台灣在以往也曾以防堵管制與預防犯罪來思考移民政策一般。各國政府在面對移民社會的存在事實時,該如何調整自我心態,以因應多元文化並存的問題,是一個需要原居者與外來者共同參與、討論、行動,與一起進行適應改變的事情。

荷蘭開放思維下的保守態度以及社會焦慮。往往是在面對「他者」時,人才會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是誰,自己想要什麼生活。尤其當這些「他者」就是你在熟悉的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陌生人」時。(By Peter van der Sluijs wikimedia.org/)

跳一場探戈舞—化陌生為熟悉

二○一八年五月一個陽光熾熱的午後,我踏出位於信義誠品旁遠東金融大樓十三樓的「荷蘭貿易暨投資辦事處」。剛考完A1等級的「公民融入考試」的我,心情在輕鬆中仍帶點緊繃。這個在兩個月後才會知曉的考試成績,將會決定我是否能前往荷蘭與我的丈夫團聚。而在順利抵達荷蘭後,我也得緊鑼密鼓地準備在三年半內通過新融入法所規定的A2等級的「公民融入考試」。當荷蘭對我來說變成一個長居而非旅遊的國度時,首先浮現我腦海的,已不再是鬱金香與風車,而是如何在日常生活中讀懂銀行、政府寄來的信件,如何聽懂電視上的荷蘭新聞,如何向我的荷蘭鄰居解釋,我來自台灣,我在家工作。

對於許多外來移民者而言,不論移入的理由為何,我們在荷蘭的生活,一切都得歸零開始。面對陌生環境、陌生語言的焦慮,或許很難用我們有限的荷蘭語傳達給荷蘭的主流社會。但正如富圖恩用一場探戈舞需要兩個人才能跳成所做的譬喻,在外來移民克服萬難地進行荷蘭社會的融入時,荷蘭社會也應該以更加流暢的節奏與舞步帶領我們。

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共同跳出一場最美的探戈。

(作者現定居荷蘭,專職翻譯與寫作)

註:

1. 擁有歐洲共同語言能力分級架構A1等級的語言能力表示:能瞭解簡單的指示並在可預期的話題上參與簡易對談。能閱讀簡單的通知、指示或資訊等。能填寫簡易表格及書寫含時間、日期與地點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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