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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林濁水觀點》中美對峙下的多明尼加斷交事件

在凶險空前的中美緊張關係,尤其是過去不曾發生過的系統霸權之戰持續的發展之中,台灣固然小,沒有太多主動的動能,但是會被捲入,這意味的是台灣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戰略地位—不只是傳統的地緣戰略地位而已,也包括了產業系統中的地位。

林濁水

跟無足輕重小國斷交,台灣就大難臨頭?

中國拔掉多明尼加,令人反感,政府認為這非常嚴重,措詞強烈地譴責北京,蔡總統還打破慣例,稱呼對岸是中國,不再使用「大陸」,很像是你推翻現狀,我也只好不再那麼維持現狀的打算似的;至於國民黨人士對這件事,措詞比民進黨政府更嚴厲,只是用力駡的對象不是北京,而是民進黨政府。聽國民黨人士其言,例如「喪邦、邦交凌遲、外交死當,孤立成真,台灣外交生存空間(將失守)⋯」等等,口氣一副台灣大難臨頭,就要萬刼不復似的。

多明尼加斷交意義有這麼嚴重嗎?一片駡聲中,資深外交官馮寄台認冷冷地說,「這個小國對於我國的意義,只是邦交國的數字而已」;陳一新教授說多明尼加是「無足輕重」的小國;政大國關中心主任丁樹範教授說和多明尼加建交,中國的「邊際效益」並不大。這幾位,馮寄台是2008年總統大選馬蕭競選團隊國際事務部主任,陳一新是新黨前立委,都是藍或深藍中人,順著他們多明尼加是無足輕重小國的邏輯,國民黨目前的反應簡直是既歇斯底里又幼稚透頂。

誇大過境外交非常病態

有趣的是,陳一新說,將會再有像多明尼加一様的斷交事件發生,這樣,他鄭重指出會有一個「重大(?)」後果:台灣總統未來出訪的機會減少,也沒有理由過境一些相關國家。 的確過去幾位總統都把「過境外交」這個舉世所無的怪招誇大成國家外交的重頭戲,但是坦白說,一國總統一再追求這樣一個對正常國家算是不可想像的委屈的過境外交機會,並且拿來驕其國人,實在非常病態。因此,陳一新説這句話的真正意思雖然並不明白,但是聽在正常人耳中應該不是普通程度的挖苦才對。

無論如何,若真是沒了理由搞過境外交,又怎樣?會因此沒有了過境的光榮了嗎?

中國拔掉多明尼加,蔡總統打破慣例,稱呼對岸是中國,不再使用「大陸」,很像是你推翻現狀,我也只好不再那麼維持現狀的打算似的。(本報資料照)

蔡總統和陳總統

2000年陳總統一上台,就宣布「四不一沒有」,也就是「不獨不武」的意思,「不獨不武」和今天蔡總統的「維持現狀」異曲同工。陳總統甚至在兼任黨主席時任命當時被認為親中派的人士當民進黨中國事務部主任,而蔡總統上台則有過之而無不及地重用親中的田弘茂和「兩岸一中」的宋楚瑜。然而,北京在陳水扁就職黨主席前夕搞諾魯斷交給他難堪,如今北京又接連在外交上挖走了三個國家,令藍營說雪崩外交果然已經啟動。

蔡總統遇到的麻煩是,本來在所有大國、所有比台灣大的國家,全世界99%人口都和中華民國斷交以後,剩下的邦交國都已經是外交利益上「無足輕重」的小國了,其重要性和台灣其他國家的「非邦交外交」比起來,反而根本微不足道,被中國一旦挖走,對台灣傷害已經微乎其微,對於這樣程度的傷害,台灣雖還是要反撃,但是反擊手段和傷害的程度合比例就好;問題是,20年來三位總統都把小國外交當成天大地大的事,為此,陳總統搞烽火外交,馬總統搞蔡總統批評的外交休克,蔡總統強調小國外交都是拚出來的,下令國安團隊擬定外交突破大戰略,要拚出外交空間,小國外交既然這樣重要,那麼符合對斷交這個「巨大」傷害的反應動作是什麼?蔡總統恐怕要大費周章了。

透過諾魯斷交和多明尼加斷交,北京表達的訊息是,陳水扁的「不獨不武」並不夠好,蔡總統的「維持現狀」北京也同樣不買單。遇到這樣的北京,兩位總統當然都生氣得不得了,陳水扁馬上翻臉宣布「兩岸一中一台」。2000年一上台就以不獨不武討好中國的陳總統,當時嗆聲一中一台,道理是中國拿諾魯斷交當他就職黨主席的賀禮,如果還不翻臉,他的對內領導權威鐵定重挫。只是後來遇到中國訂反分裂法之後,他一方重新強調四不一沒有,一面痛駡李總統,制憲正名做不到就是做不到給北京聽,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蔡總統在痛批北京破壞現狀後,改變了對對岸的稱呼,從「大陸」變成「中國」,似乎比陳總統低調得非常多,但是她進一步要求台灣民眾團結起來,當政府後盾。普通時候要求人民當後盾,表示政府就要採取非常強烈的行動,這就又等於比陳總統強硬了。只是蔡總統拿來維護領導權威的強烈行動到底是什麼?坦白講,沒有人看得出來。假使國民黨把多明尼加斷交說成凌遲、喪邦⋯是對的,那麼和美、英、日斷交,豈不是是被碎屍萬段、亡國屠城?

無論如何,把小國外交當天大地大的事,把飛到沒有幾個人知道的小國當成國家元首尊崇憑籍的方案,雖然行諸有年,但這古怪的戰略不能不改,否則帶來的將是元首尊崇的一再被辱。

蔡總統強調小國外交都是拚出來的,下令國安團隊擬定外交突破大戰略,要拚出外交空間,小國外交既然這樣重要,那麼符合對斷交這個「巨大」傷害的反應動作是什麼?(中央社)

報復美國,修理的卻是台灣?

儘管搞多明尼加斷交對台灣傷害十分有限,但到底表達了北京對台灣的惡意和怒氣。那麼北京之怒何來?

國民黨的官方依制式反應是:這一個「天大的災難」會發生,完全因為總統不接受九二共識和閣揆說自己是台獨,所以「無能擺爛」的民進黨政府要負全責。但是王高成教授加上了一個理由:「美國頻打台灣牌」所以對台灣「採取反制的作為」。這個理由其實不算追加的,當美國國會審議友台的國防安全授權法和旅行法時,國民黨方面就有人提醒,台灣恐怕會因此付代價了。如今非常湊巧的,前美國在台協會主席卜睿哲就是這樣評估「這是中國對台美發展的負面解讀。」 把美國友台措施當成更重要因素,並不是沒有道理,因為當前台灣國際地位的提升,國際上的重要國家是不是愈來愈採符合對待正常國家的規格對待台灣,正是最關鍵因素。

捲進科技產業系統覇權之爭才是中國出手關鍵

然而,習近平真正動怒應該另有所在。習近平上台之後,採取了一個全新的對台政策,那就是,雖然傳統的統一台灣的民族主義立場並沒有改變,但是這一個傳統目標的實踐已經不是中國擬定台灣政策的唯一考量,習近平更在結束鄧小平韜光養晦,追求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以後,開始把對台灣政策擺在國際戰略的格局中加以考量,這也正是2015年會有馬習會的原因。

如今,一方面中美地緣戰略角力緊張固然持續上升;另一方面,中國在國家資本主義立場上,提出2025計劃並透過各種不公平競爭手段企圖建立「從上游到下游自主生產系統或一條龍生産」的全球産業系統霸權,讓美國警覺到如果中國的不公平策略成功,美國可能面臨的不只是霸權的轉移,甚至會是經濟命脈的存亡問題,因此,川普上台後,很快的,中美的經貿平衡的緊張迅速升級成為科技戰,尤其是高科技産業系統霸權之戰。

如果中國的不公平策略成功,美國可能面臨的不只是霸權的轉移,甚至會是經濟命脈的存亡問題,因此,川普上台後,很快的,中美的經貿平衡的緊張迅速升級成為科技戰,尤其是高科技産業系統霸權之戰。(Reuters)

無論如何,如今南海艦隊演習撞場固然令人瞠目結舌,但戰爭到底不可能真的爆發;相對的,高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爭看來反而被雙方當成生死存亡關鍵,就在關頭上美國使出鎩手鐧,對中國2025優先產業,新一代訊息產業計劃中兩大龍頭廠商連續出手,接著,4月27日台灣把中興通訊、中興康訊列為戰略性高科技貨品出口管制對象,和中興合作密切的聯發科,目前停止向中興通訊出貨,然後4日又放行,禁放之間,牽動兩岸神經的強度,無論如何,不可能低於蔡的拒絕九二共識和賴的堅持台獨和美國最近的一些惠台措施。

因此,以上四個理由可能都被北京考慮在內,但是其中的重中之重理當是最後一項。

中國的困局和台灣的驚慌

假使北京出手動怒的真正重點在高科技產業系統霸權之爭這個天大地大的問題上,那麼北京回應台灣禁令的出手居然是挖走一個連一些沒有糊塗掉的藍色資深外交官、學者專家都認為「無足輕重」的小國家,這樣的反應和衝擊並不成比例。

中國反應和衝擊的不成比例,顯示其中蘊含著難以預測的張力,也顯示了高唱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習近平突然覺得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非更謹慎地推動不可。事實上,中國空前規模的艦隊演習,沒有交代理由突然結束,而配合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大戰略的宣傳片《厲害了,我的國!》沒頭沒腦的突然下架,豈不正是中國奇怪地對「無足輕重」的多明尼加下手的基本背景?

明白這一點,目前藍綠政界為多明尼加事件的高亢演出,豈止是唐突而已?

毫無疑問,在凶險空前的中美緊張關係,尤其是過去不曾發生過的系統霸權之戰持續的發展之中,台灣固然小,沒有太多主動的動能,但是會被捲入,這意味的是台灣已經具備了一定的戰略地位—不只是傳統的地緣戰略地位而已,也包括了產業系統中的地位。

美國使出鎩手鐧,對中國2025優先產業,新一代訊息產業計劃中兩大龍頭廠商連續出手,接著,台灣也只好把中興通訊、中興康訊列為戰略性高科技貨品出口管制對象,如今與中興合作密切的聯發科,目前已無法向中興通訊出貨。(Reuters)

關於這個地位,在幾年前我依據台灣是半邊陲國家的概念,提出了美-台-中產業形成了Chiwanrica 的概念,這幾年,台灣經濟雖然總體成長動能不足,但是在產業系統中,有的部門,如聯發科技,已經一定程度脫出了半邊陲的位置了。

大局既凶險,但是台灣比起過去,也相對地有了一定因應的條件,於是大局危機中,必然也蘊藏了一定的機會。面對這樣的大局,如何趨吉避凶?既須敏銳也得謹慎,但是,面對這一個張忠謀說「可能比上一次美日貿易戰險的全新的大變局」,無論如何,且先從奇奇怪怪的「小國外交」、「過境外交」、「邦交國有沒有破20」等等可笑的高亢興奮的傳統爭議中掙脫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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