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自由時報APP
看新聞又抽獎

立即下載
專欄

神楽坂週記》懷舊不是貴古賤今

懷舊不是找出各種材料用以支持自己貴古賤今而已,它還包括「給同時代的人們一個交代」的嚴肅面。對於挖掘個人層面的小歷史有所嗜好的人,假如不能為自己喜愛的娛樂作品或形式,找到共同記憶中的盲點或不合理之處,那將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神楽坂雯麗

近日,一位長期以懷舊趣味、回味往日時光為耕耘主題的知名網路部落客,在自己的臉書專頁貼文中表達了他對今年雙十節活動視覺設計的不滿,以及對「舊日好時光」的誠摯懷念,結果意外引發一場網路論戰,雙方都引用了日本知名動畫《科學忍者隊》的橋段或角色為自身代言及表明立場,而這些通常沒有交集的論戰也往往就以雙方互相封鎖或退讚作收,「沒有任何動物受到傷害」。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不是很能理解「深深喜愛美日次文化經典作品,又懷念所謂和平寧靜的戒嚴年代」的那種心理狀態。白話一點來說,就是明明那個時代背景之下,當政者把你顯然是至今衷心喜愛的國外—或許該專指美國與日本—的各種娛樂產品或形式高度限縮、層層審查到幾乎面目全非的乾淨無毒狀態,數十年後,同一個人又怎麼能一邊懷念、喜愛並鑽研那些舶來娛樂產物,又一邊「緬懷」對那些作品進行審查、塗改與刪節等思想管制的時代呢?此處都尚且不提台灣本土的創作者或譯者因為同樣的理由被消滅的創作空間、產業發展可能,以及戒慎恐懼的自我審查。

自我審查不是只存在於一般大眾認為正經的報紙、書刊、媒體中。就連公認給小孩子讀的科普讀物、歷史漫畫,甚至是《快打旋風一代》的大型電玩盜版基板(因為原遊戲中有五星旗的出現 )也無法躲過。即使與政治不那麼相關的純粹娛樂作品,相信也一定還有人記得當年各種盜版自日本的青年或成人劇情漫畫中,由於「國情不同」被迫進行的各種修改;人物與地名必須改為中國式的名字、出現女性裸體或著內衣的情景,就要塗黑(或塗白)成連身式的泳裝。曾經讀過早期盜版《哥爾哥13》(ゴルゴ13)漫畫的台灣讀者們,必定會記得每位與男主角共度春宵的女性角色,都穿著塗抹粗糙的「泳衣」洗澡跟上床的詭異場景。

大山書店出版的《宇宙戰艦黃帝號》,除了船名之外人名當然也中國化了。(作者攝)

又好比說,我會收藏台南大山書店的《宇宙戰艦黃帝號》,是因為那樣一個突兀可笑的譯名,就是那個時代造就的歷史性笑話,傳神地將當時的譯者劉萬來先生在需要譯介作品,但又不能觸碰當局嚴禁「媚日」、「日本軍國主義用語」的底線,而不得不做出的權宜妥協如實展現。今天我收藏這部書(以及其他上百本大山書店以劉萬來先生譯作為主的各種翻版童書),並不是要嘲諷或詆毀劉萬來先生,當然更不是有懷念主導把大和號改成黃帝號的那種意識形態之需要,純粹只是為了不讓那段荒謬的時代被遺忘,甚至有再現的可能。

今天要是有人收藏這類書刊,是出於懷念或認同「把大和號改成黃帝號」的邏輯或政策,或者那個所謂「純樸」的年代—非常對不起,我大概只會覺得他頭殼歹去了。

時間往回推到1978年10月,在與上文這些紛擾完全無關的日本,一本略帶情色風格的動畫次文化雜誌《OUT》在創刊後不久,製作了一期專題報導。

《OUT》雜誌1978年10月號專題,右下書名甚至譯為「電子狗小叮噹」。(圖: http://d.hatena.ne.jp/Pulin/20100304/1267665267)

而這一期專題報導內容,正是當時台灣的各種盜版日本漫畫,如時稱小叮噹的《多啦A夢》、《超電磁機器人孔巴特拉V》……之類的「海盜版」作品。在我所能找到的兩頁掃圖中,可見到《OUT》的編輯甚至還特地設法取得了(應該是難以公然攜入日本的)台灣盜版漫畫內頁,並且配合照相製版「逆盜版」,進行了不能算是很嚴肅莊重的評論。

《OUT》引用的「台灣版小叮噹」,有完整複製原文版本的,也有台灣人自行創作的「原創的二創同人小叮噹」(真是繞口)。但比起內容大致老少咸宜的小叮噹來說,《超電磁機器人孔巴特拉V》(盜版譯名為《超級機器人「金剛王」》)最明顯的修改之處,在近四十年後來看依然令人噴飯:原本長髮飄逸的正義男主角,被台灣翻版編輯人員無情地大筆一揮,修成了個乾淨俐落的短髮,想是出於「維護民族善良風俗」的需要;有趣的是,書中反派角色的長髮倒是絲毫未動,也許是想凸顯「奇裝異服之惡」吧。

1978年,就算是盜版來的漫畫人物也要遵守中華民國的服儀規定。(圖: http://d.hatena.ne.jp/Pulin/20100304/1267665267)

雖說《OUT》不是什麼菁英刊物或指標性媒體,但在四十年前,他們就已經發現這種「既愛看又愛改」的可笑矛盾狀態在鞭長莫及的鄰國發生,也只好當成一件國際小趣聞來報導。這就是那個「整潔、有秩序」的舊時代在外人眼中的一種投影。這光彩嗎?我覺得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青春時代可供懷念,這是無可剝奪的權利。但如果時隔四十年,雖然保持著對往日各種經典的熱情與喜愛,完善自己的收藏,卻不想去探究過往這些作品究竟遭到什麼樣的對待,不去追究—最低限度,留下確實的紀錄—應該為此負責的人或集體,那麼這樣明顯有所矛盾的熱情或喜愛,無論多麼誠摯,終究是有所遺憾的。

懷舊不是找出各種材料用以支持自己貴古賤今而已,它還包括「給同時代的人們一個交代」的嚴肅面。對於挖掘個人層面的小歷史有所嗜好的人,假如不能為自己喜愛的娛樂作品或形式,找到共同記憶中的盲點或不合理之處,那將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情。

而不管那個時代在某些個人或群體眼中多麼美好無瑕,我都沒有胃口對會把巨大機器人駕駛員的頭髮擅自「剪短」的任何制度表達懷念及善意。

新聞送上來! 快加入APP、LINE好友

iOS

Android

APP下載

LINE好友

快加入!新聞送上來!

iOS

Android

LINE加入好友

已經加好友了,謝謝
歡迎加入【自由評論網】
按個讚 心情好
已經按讚了,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