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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政治的日常》政治的所在:改變東亞局勢的無鄰菴會議

日俄戰爭改變了整個東亞的局勢,慘勝的日本在列強中的地位大幅提高,也讓列寧領導的共產主義革命師出有名。山縣有朋等人當初在靜謐安詳的「無鄰菴」當中的盤算,在無數將士血淋淋的犧牲後,終於成真。戰爭改變了日本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戰爭的英雄故事成為愛國主義宣傳的最佳教材,復元士兵的世界觀也因為見了世面而變得寬廣。更重要的是國際地位的提昇,脫亞入歐成為日本人的共同期待,也讓日本政府對外擴張的野心蠢蠢欲動,為往後的東亞衝突埋下因子。

李拓梓

位在岡崎琵琶湖疏水附近的「無鄰菴」,是京都很受歡迎的庭園景點。由明治時期的庭園名人七代目小川治兵衛設計。當時的主流庭園風格,是自江戶中期以來流行的「借景」。意指利用周邊的景緻,作為庭園的背景,使得人工設計的庭園有著一點野趣的風格。

「無鄰菴」是京都很受歡迎的庭園景點。(圖:作者提供)

「無鄰菴」是小川治兵衛的傑作,他引進了當時施作中的琵琶湖疏水,使得庭園的水色不僅是靜謐的湖,更可以洄游流動。(圖:作者提供)

「無鄰菴」算是小川治兵衛的傑作,他引進了當時施作中的琵琶湖疏水,使得庭園的水色不僅是靜謐的湖,更可以洄游流動。從茶屋往外一瞥,牆外的東山也成為庭園一色,加上春夏秋冬分明的四季風采,「無鄰菴」的庭園景色,便一直被認為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庭園文化資產。

這座別墅的主人是被稱作「陸軍之父」的明治元勳山縣有朋,山縣有朋出身長州,也是吉田松陰的松下村塾一員,跟伊藤博文、井上馨大約同輩,曾經跟著高杉晉作以「四民平等」精神組成的奇兵隊打過幾次仗,也當過政府軍討幕戰爭中北伐會津的幹部,在軍事上表現非常傑出。

有「陸軍之父」稱號的明治元勳山縣有朋。(維基共享)

維新之後,因為大老木戶孝允、大久保利通和西鄉隆盛等人紛紛過世,山縣有朋、伊藤博文這一代人,扛下國家領導集團的重責。在軍事上一直表現傑出的山縣,接下了鬼才軍事家大村益次郎的擔子,為籌建新式陸軍花了很大的心血。不僅在軍事上,山縣是懂政治的軍人,因此在政界也非常活躍,曾經多次組閣,成為最能代表陸軍利益的實質政治領袖。山縣活了很久,他在軍隊、政界都建立了自己的「山縣系」派閥,影響力很大,因此也被稱為「元老中的元老」。

1903年,山縣當時已經卸任閣揆,但時任總理桂太郎也是「山縣系」人馬。在山縣的別邸無鄰菴,由他、當時的總理桂太郎、樞密院議長伊藤博文,以及外相小村壽太郎共同召開了會議,對當時日本國內輿論所認為勢不可免的對俄戰爭,提出具體的應變措施。

當時的日本雖然在幾年前的「日清戰爭」中獲勝,但《馬關條約》當中提到的割讓遼東半島一事,卻遭到俄國、德國和法國聯合起來「善意勸告」,再加上英美相應不理,最後伊藤只能宣布遼東半島歸還清國。這件事讓日本民心非常受傷,也感受到西方帝國主義弱肉強食的國際政治局勢。過去政治上進步開明的福澤諭吉,在十幾年前寫的「脫亞論」也在這時流行了起來,他主張面對危機,必要時要以暴制暴。日本應該鼓勵亞洲鄰國改革對抗列強,但如果屢勸不聽,「斷然侵入鄰居的地方是正當的」。

事實上,日本之所以想要遼東半島,最重要的原因,是出自對俄國向東擴張的恐懼。山縣有朋的想法是當時的主流,他認為,在帝國主義時代,一國的安全,除了「主權線」的確保,更重要的是「利益線」的存在。山縣指出日本的「利益線」擴及到韓半島,任何威脅韓半島的力量,未來都可能對日本的安全構成挑戰。

山縣有朋與總理桂太郎、樞密院議長伊藤博文,以及外相小村壽太郎共同召開了無鄰菴會議。圖為無鄰菴會議場址。(By MKosu wikimedia.org/)

由於清國一直欲振乏力,十九世紀以來,俄國透過鯨吞蠶食,正逐步將領土往東擴張。1901年八國聯軍攻打北京之後,各國都依照《辛丑條約》接受賠款,並隨即撤出佔領區,將軍隊屯駐在租借。唯獨俄羅斯仍然強佔清國東三省,遲遲沒有歸還跡象。日本對此非常不滿,因為三國干涉還遼在前,現在干涉事主的俄羅斯,卻強佔了比遼東半島更大範圍的整個滿州地區,並且在上面大興土木蓋鐵路,又試圖介入韓半島政治,讓日本群情激憤。

為了解決問題,當時的樞密院長伊藤博文,決定親自到俄羅斯跟俄方談判,但談判非常的不順利。同時,桂太郎也委請駐英公使林董也授命跟英方展開談判。由於英國懷疑日本腳踏兩條船,俄羅斯方面的談判又觸礁,桂太郎於是發電報給伊藤博文,請他暫停談判。在英日各有野心之下,雙方成功簽訂同盟。但人在俄國的伊藤非常震撼,深深覺得以當時日本國力,就算有英國支持,也不可能打贏俄羅斯。因此他認為就算簽訂了「英日同盟」也無助於日本擺脫對俄戰爭的風險,於是他回到日本,繼續斡旋於開戰與否的爭論當中。

1903年的「無鄰菴會議」,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展開。當時,除了伊藤博文之外,所有的與會者都主張對俄作戰。主戰者認為,俄羅斯不可能停止東擴,也不願意跟日本談判。而一但發起戰爭,即使無法打贏,但只要打成平手,日本就能夠晉升列強,而有不同的國際地位。伊藤不同意這樣的想法,他認為日本還沒有能力跟超級大國俄羅斯打仗。在伊藤的努力下,和平依然有一線生機,「無鄰菴會議」當中,日方提出了「滿韓交換論」,主張只要俄羅斯不佔領滿州,日本也不會侵略韓半島,將東亞區域特殊化,以互相承認特殊利益,來避免軍事衝突。 但正在積極擴張的俄羅斯並不買帳,俄羅斯人心中,日本是沐猴而冠的猴子,他們認為真正開戰,日本根本不堪一擊。因此儘管雙方仍然在談判,俄方看似也很敷衍,無意跟日本達成任何妥協。儘管不發生戰爭好像是共識,但談判的同時,日俄雙方都積極地調動軍隊備戰,戰爭看似一觸即發。

挾著日清戰爭的勢頭,當時日本的國內輿論並沒有細細考量國力,幾乎都傾向對俄宣戰,讓對戰爭持保留態度的伊藤博文非常困擾。其中最有名的,就是1903年東京大學七位教授提出的「七博士意見書」,裡面不只主張作戰,還要求要攻打「貝加爾湖」,伊藤私下不知道為這群可能連貝加爾湖在哪都不知道的蠢蛋翻了幾次白眼。

不過無論如何,俄羅斯的不配合是事實,伊藤最終也只能同意山縣等人提出的戰爭方案。但國力不足的現實在前,伊藤改變想法,全力協助桂太郎內閣解決困境。除了整軍備戰外,桂太郎內閣派出了日銀副總裁高橋是清去英國籌款、伊藤博文則勸說了老羅斯福總統的大學同學,貴族院議員金子堅太郎去遊說美國。兩個人雖然都知道很困難,但卻也都盡力達成了任務,高橋借到一大筆款項,比政府一年的年度總預算還多三倍,而美國最後成為日俄戰爭的勸和者。

日俄戰爭改變了整個東亞的局勢,慘勝的日本在列強中的地位也大幅提高,也讓列寧領導的共產主義革命師出有名。(維基共享)

日俄戰爭改變了整個東亞的局勢,不僅是西方商人在東亞戰場上大發利市,慘勝的日本在列強中的地位也大幅提高,也讓列寧領導的共產主義革命師出有名。山縣有朋等人當初在靜謐安詳的「無鄰菴」當中的盤算,在無數將士血淋淋的犧牲後,終於成真。戰爭也改變了日本人看待世界的角度,戰爭的英雄故事成為愛國主義宣傳的最佳教材,復元士兵的世界觀也因為見了世面而變得寬廣。更重要的,是國際地位的提昇,讓國民信心提高了不少,脫亞入歐成為日本人的共同期待,也讓日本政府對外擴張的野心蠢蠢欲動,為往後的東亞衝突埋下了因子。「無鄰菴」的決定,徹底改變了東亞的政治局勢。

諷刺的是,日俄戰爭、國際周旋的過程當中,政治競逐、甚至兵戎相向的戰場,卻是在沒有聲音,只能任人擺布的清國領土上,這也讓清國埋下了國民革命的種子。在今日靜謐的「無鄰菴」不遠處,有一座收藏中國美術的小型博物館「有鄰館」,裡面許多珍寶,都是這個帝國主義之交,變得有錢的日本人向中國收購的藝術品。

「有鄰」的典故當然是因為「德不孤,必有鄰」,但在「無鄰菴」附近,卻意外的有一種絕妙諷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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