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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深夜狼影》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在深沈的悲傷之中,帶著笑容活下去

美麗的手繪筆觸、幽默詼諧的情節、詳實考察的細節、真摯溫暖的情感,這一切都是造成本片動人的原因。然而,導演在描寫戰爭時,選擇把許多巨大的苦痛隱藏在細節裡,溫柔地擁抱悲傷,彰顯庶民在時代的巨輪下仍努力想活下去的生命光輝,更是提升了本片的藝術性。

雍小狼

(圖:前景娛樂)

廣島女孩鈴有點天然呆,常做白日夢。愛畫畫的她,眼前所見的平凡景致都可以變成色彩斑斕的圖畫;愛幻想的她,生活中的大小事都像穿梭在現實與夢境之間一般,充滿魔幻的趣味。個性單純、有點冒失的鈴,接受媒妁之言從廣島嫁去距離約25公里處的吳市,日常生活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因為戰爭而需要更加費心,好在她有一個愛她的丈夫,以及新交到的朋友們,讓生活仍然充滿歡笑。只是戰爭的現實,依舊一點一點殘酷逼近鈴的生活……

關於戰爭的日本動畫電影,台灣影迷們應該會反射性地想到吉卜力工作室由高畑勳執導的《螢火蟲之墓》(火垂るの墓,1988),並對片中可怕到不忍卒睹的戰時生活描述感到心有餘悸。同樣以完全貼近庶民的視角描寫戰時的生活,相較之下《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卻是舉重若輕,由鈴這個天真爛漫又有點脫線的角色,為戰時許多不合理的事情增添趣味色彩和令人發噱的橋段,雖然免不了還是有殘酷、悲傷,以及生離死別,但片中角色卻總能在逆境中看見光芒,整體顯得明亮溫柔許多。

戰時配給資源不足,鈴只好想辦法摘野草為餐桌加菜,節奏輕巧宛如在看綜藝節目《黃金傳說》烹飪單元。愛畫畫的鈴在畫戰艦寫生時,被憲兵當作間諜帶回家訓話,婆婆和小姑卻像是在看搞笑短劇般不斷憋笑。敵軍戰機進行轟炸時,鈴抬頭看著被高射砲彩彈染色的天空,幻想著自己用水彩畫下如此斑斕的景象。當兒時初戀對象搭乘的戰艦被摧毀沈入港灣,鈴卻看見幻化為兔子的白浪與故鄉的白鷺鳥帶著船飛上天空。

「從今以後,我要笑著活下去,整天哭哭啼啼的可不行,浪費了鹽分啊。」

就是這種無可救藥的浪漫,以及被時代輾壓,再無可奈何也得繼續活下去所激發的正面思考,讓人看了不禁嘴角上揚,卻又熱淚盈眶。

愛畫畫的鈴讓生活充滿魔幻色彩。(圖:前景娛樂)

本片改編自同名漫畫,由《新子與千年魔法》(マイマイ新子と千年の魔法,2009)的片渆須直執導,講究細節的他,徹底搜集了詳實的資料,包括70年前的照片、天氣紀錄、當時商店裡販賣的東西、吳市發布空襲警報的時間、高射砲著色彈的顏色、大和號戰艦入港的樣子以及戰艦上的旗語都再三考證,為的就是要直接用畫面讓觀眾感同身受。以《小海女》成名的Non(能年玲奈)也為了本片苦練方言,每天用廣島腔和朋友聊天對話,才得以成就自然生動的配音。

本片在製作時曾遭遇資金短缺的問題,為募集足夠召集劇組的人事費用以及製作前導影片的預算,本片上了群眾募資平台希望能募得2000萬日圓經費,結果卻獲得3374人支持,總共募到3912萬1920日圓,打破日本群眾募資最多支持者人數,以及電影相關募資案最高金額紀錄。美國劇作家及導演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也曾利用群眾募資取得限制級偶動畫電影《安諾瑪麗莎》(Anomalisa,2015)的製作經費,群眾募資儼然成為電影人不想向資方妥協時的一條另類出路。

片渆須直的前作《新子與千年魔法》原本在上映4週後就因票房慘淡而下片,後來卻因影迷的連署而重回戲院,最後上映期竟長達2年。同樣的,《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一開始上映廳數只有63廳,卻在票房連續4週成長後擴大到超過300廳的放映規模,最後寫下連續15週擠進日本票房排行榜前10名,超過2百萬人觀看,票房突破25億日圓的驚人成績。影迷熱情支持與口碑的力量,近幾年已經讓許多片商和戲院老闆們跌破眼鏡,或許這是網路時代資訊便於流通的一個正面例子吧。

導演透過憨直愛幻想的鈴,讓戰時生活變得輕盈明亮。(圖:前景娛樂)

本片用詼諧的基調把殘酷的戰爭講得不那麼可怕,這並不代表導演撇過頭去漠視戰爭中受到戕害的人們,除了主角在後段劇情中遭受嚴重打擊,使情緒一時變得有些沈重之外,其實整部片中也把許多血淋淋的事實隱藏在小細節裡,導演選擇不去狠狠劃開揭露傷痕,而是溫柔地擁抱所有時代陰影中的靈魂。

以下筆者試圖為片中細節提供背景知識,希望大家能注意到影片中這些細節的意義。

「怪物大叔與座敷童子」

鈴在小的時候,曾經遇到二個傳說故事中才會出現的神怪。一個是想將鈴放進簍筐裡帶走的「人攫」(抓人)怪物大叔,孩子如果走丟不見了,古時候的日本人會解釋為被神藏起來的「神隱」或是被怪物抓走的「人攫」,將孩子的失去歸咎於超自然力量,沖淡悲痛的心情。然而真正的原因很有可能是被人口販子誘拐,抓去賣掉了。另外,鈴去外婆家玩時天花板上悄悄鑽出一個小孩,鈴以為自己看見的是居家守護神「座敷童子」,傳說看到祂的人會得到幸運。然而,其由來則是古時候不富裕的家庭為了減輕生活負擔,將多餘的小孩殺死後埋在土裡,卻因意外使小孩的屍骸露出被外人看到,或因心裡有鬼在家中看見了孩子的靈魂,為了掩蓋事實而編出座敷童子的事。也就是說,片中的座敷童子很可能是孤兒的象徵。鈴雖然說:

「當小孩也不錯,可以看到很多大人看不見的事」

但這些如幻想故事般趣味的小情節,其實透露了戰前日本社會的黑暗面。

「香香的女孩」

鈴在片中有一個因為要去黑市買東西而迷路的橋段,她走到了一個神秘的地方,裡面的女孩都來自外地,被禁止走出這個地方,而且身上都香香的。這些女孩很有可能是在「遊廓」(妓院)工作的「女郎」(妓女),也有可能是被強迫徵召的慰安婦。日本在戰時除了從韓國、中國、台灣帶走女孩子,讓她們成為從軍慰安婦之外,日本當地的慰安婦也是有的。美輪明宏因此唱過一首〈祖国と女たち〉,從女性被犧牲的角度諷刺日本軍國主義政府與所謂的愛國情操。

「幸好沒有躲進防空洞」

在一波又一波的空襲之後,鈴夫家的親戚因為家裡被燒掉而跑來借住,當時他們說了「幸好沒有躲進防空洞」這句話,為什麼沒有躲進防空洞反而是幸運的呢?在二戰後期,盟軍改採用燒夷彈轟炸日本之後,許多在民宅庭院開挖的簡易防空洞反而成了地獄,許多人因為房子被燒毀壓在防空洞出口而被濃煙嗆死、一氧化碳中毒而死,或氧氣不足窒息而死,更有些燒夷彈直接貫穿防空洞的簡陋木蓋,直接將裡頭所有人活活燒成焦炭。所以防空洞不見得是百分百安全的。

「皮膚上的紫斑」

故事的主角鈴出身廣島,提到廣島與二次世界大戰,就一定會想到1945年8月6日投下的那枚核彈,至少造成7、8萬人因核彈爆炸的高熱與暴風而直接蒸發或被燒死,這點在電影中有非常低調卻沉痛的描繪,在此就不爆雷了。然而,被屏除在記錄之外的,還有許多體外或體內暴露到核彈輻射,得到「原爆症」而慢慢被折磨至死的人們。美國接管日本後,對於原爆症一概予以否認,甚至列為機密不准醫師談論或撰文提及。原爆症的初期包括發高燒、身上長出紫斑、全身無力、下痢、掉頭髮等症狀,到了晚期則會造成黏膜潰爛,大量吐血而死。片中雖然只有帶到一位角色手上長出紫斑,但其實已幽微道出了這位角色後來悲慘的命運。

「開燈看閃亮亮的白米飯」

片尾,經歷戰爭的鈴好不容易拿到米做了白米飯給家人吃,公公感嘆:

「這麼閃亮亮的白米,當然要開燈看個清楚啊。」

這個細節乍看之下似乎是在描述當時資源匱乏,導致開燈變成一種奢侈,其實跟戰爭更是有直接的關連。還記得在空襲警報發布時,鈴念念有詞說著:「空襲警報注意,熄掉火源,拆下拉門」的口訣嗎?夜間空襲時當然也要把電燈關掉,以免讓自家成為醒目的攻擊目標。因此,在片尾家家戶戶把燈點亮時,其實不只是為了看清楚白米飯,更是點亮了和平之光。

導演片渆須直詳盡的資料考證,讓每一幅畫面都充滿說服力。(圖:前景娛樂)

美麗的手繪筆觸、幽默詼諧的情節、詳實考察的細節、真摯溫暖的情感,這一切都是造成本片動人的原因。然而,導演在描寫戰爭時,選擇把許多巨大的苦痛隱藏在細節裡,溫柔地擁抱悲傷,彰顯庶民在時代的巨輪下仍努力想活下去的生命光輝,更是提升了本片的藝術性。在安倍政權實施新安保法,似乎有意重新投身國際軍事活動的這個年頭,回望二戰歷史的日本電影並非純粹懷舊,更是肩負了以古鑑今的使命感吧。

《謝謝你,在世界的角落找到我》將於7月28日上映,中文預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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