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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的日常》政治的所在: 「大孔隙時代」的少年郎和京都重建-琵琶湖疏水和平安神宮

學者鷺田清一用「大孔隙的時代」形容維新後的日本,認為正是因為時代變動而產生的人才需求,給了這些少年人擔當重任的機會。從南禪寺水路閣出發,沿著仁王門通向外走,看見蹴上斜坡鐵道,琵琶湖疏水紀念館,一路走到平安神宮,如果理解當年這些了不起的工程,是由二十出頭的少年郎所規劃,任誰也會驚訝於那個「大孔隙時代」給年輕人的機會吧。

李拓梓

春暖花開之時,位於蹴上一直延伸到南禪寺門口仁王門通的傾斜鐵道遺跡,是大受歡迎的賞櫻勝地。這條鐵道只有582公尺,當年載運的並不是人,而是船,全盛時期每天有一百五十個班次往返,可以想像當年這個「陸上行舟」情景的繁盛樣貌。

這條傾斜鐵道是「琵琶湖疏水」工程的一部分,也是明治時期讓因為遷都而逐漸沒落的京都重新振興的關鍵建設。

京都市電。(圖:作者提供)

春暖花開時的蹴上傾斜鐵道遺跡,是大受歡迎的賞櫻勝地。(By Moja - Photo taken by the poster, wikimedia.org/)

1869年天皇從京都搬到東京之後,既非首都,又沒有商業發展的京都,就陷入了危機。過去京都的風貌維持,財政大概都依賴兩個來源,其一當然就是幕府。從江戶幕府的初代將軍家康,一直到第三代的家光,都花了很多預算在重建京都,希望讓京都走出戰國的晦暗,恢復1467年「應仁之亂」前的榮光。其二就是寺廟。因為資產雄厚,寺廟經常擔負著周邊景觀的整理任務。比如鞍馬寺擁有大片山林,因此山林地開墾和保護,就是鞍馬寺的責任。嵐山的天龍寺擁有大片地產,也因此會悉心關注保津川的周邊景色。

但是明治維新後,中央政府遷移到東京,建設預算東移,而廟產又因為收歸公有,而讓寺廟便不再需要花錢整理非寺廟土地的風景,讓京都的地景有很大的改變。具有公卿身份,年輕時一直在京都生活的維新重臣岩倉具視,有一度前往保津川一遊,但所見一片荒蕪,過去聞名的楓葉、櫻花都枯死了,讓他非常感嘆。類似的經驗也發生在「維新三傑」之一的大久保利通身上,他們都很明顯的感覺到,為了增加國庫收入而將寺廟的土地納為國產,結果適得其反,不僅土地本身的價值無法變現,反而讓環境變得無人打理。

1870年,日本政府給了京都一筆十萬日圓的產業基金,當時的京都府知事北垣國道意識到,如果不能好好利用這十萬元「分手費」做出百年大計的基礎建設,京都很可能就要淪為鄉下小城。不過,十萬元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北垣只能把錢花在刀口上,以市區基礎建設為主要施政方向。

南禪寺水路閣。(圖:作者提供)

為了復興京都,北垣決心開辦「勸業博覽會」跟廣設學校,簡單來說就是希望能夠培養人才跟提振產業。不過培養人才要很久,提振產業的關鍵也不是辦活動,而是要有好的基礎建設。幾經思考,北垣決定要打通琵琶湖跟鴨川之間的水路交通,讓交通完善之下的商業可以因此繁盛起來,也有助於政府一直想推動的殖產興業方向,這個計畫就是「琵琶湖疏水計畫」。

這個計畫並不簡單,京都在江戶時期就有高瀨川,運河開鑿的技術並沒有問題。但疏水計畫的創新,在於它是一個複合型的工程,並非僅只是水運。疏水工程除了運輸,還肩負了發電、灌溉的功能。而且,鴨川跟從山科穿越隧道抵達蹴上的水道,和要連結過去的鴨川,有三十六公尺的高低差,是船運沒有辦法克服的高度。因此要以台車軌道「陸上行舟」的方式,將船拖行將近半公里到南禪寺碼頭,再重新下水行進。

這項浩大而困難的工程推動時,引起了不小的反彈。除了失敗主義和破壞景觀的說法之外,因為水路行經舊南禪寺管理的土地,甚至還要在臨濟宗當中地位崇高的南禪寺內興建水路閣,因此也有「不能讓琵琶湖玷污鴨川神聖的水」這種宗教理由的反對藉口。不過,北垣知事並沒有因為這些抗議,而讓計畫停下來,他深知新時代已經到來,如果不把基礎建設興建起來,京都將會在這個大工業時代遭到淘汰。

1902年(明治35年)的斜道和船。(圖:維基共享)

負責這個計畫的,是一位當時在工部大學校剛剛畢業的23歲工程師田邊朔郎。在高等教育尚未普的年代裡,能夠在大學之中學習,就已經擁有專家的權威。此外,田邊的叔叔太一,是岩倉使節團的成員,家世背景也算雄厚。專業跟人脈兩個條件具足之下,他也才能夠得到北垣知事的信任,擔當「琵琶湖疏水計畫」的設計重責。

對田邊來說,這個機會是個工程上的挑戰,同時也是一個民族主義的挑戰,他要向世人證明,不依賴外國人,日本也有成熟的技術人才可以興建大型水利工程。對北垣來說,用嘴上無毛的田邊來擔當重責,當然也是一大挑戰。但以當時的時空背景,就算是大久保利通、木戶孝允這些維新英雄,當時也都才三四十歲。那是一個英雄出少年的時代,只要有機會,年輕人就可以展現長才。

田邊並沒有辜負北垣的期待,他不僅將疏水工程做好,還興建了屬於當時最新技術的水力發電廠。京都有了蹴上發電廠之後,不僅讓西陣一代的傳統紡織產業能夠負擔新技術的電力,也讓京都有機會鋪設路面電車軌道。在沒有外國人協助之下,由日本人自行興建完成的疏水,讓田邊碩郎聲名大噪,後來他成為東京帝大的教授。此外,北垣知事實在太欣賞這位年輕人了,也將女兒也許配給他,也讓他有機會跟著調職的北垣前往北海道赴任,為今日北海道鐵路事業打下基礎。

田邊朔郎雕像。(By Haruo.takagi wikimedia.org)

除了現代化的工程,恢復京都「平安京」的往日榮光,也是重建自我認同的方式之一。

1895年正逢歷史記載的平安京建都一千一百年,京都於是決定要興建一座神宮,來紀念從平城京(奈良)遷都平安京的桓武天皇。京都希望藉著對於遷都歷史的詮釋,重新確定京都作為古都,或者至少是「副都」的地位。當然,京都這項恢復歷史榮光努力,也得到當時積極推動民族主義、愛國主義的當時首相伊藤博文的大力支持。負責平安神宮興建的,也是一位年輕的建築師伊東忠太,1893年他受命興建平安神宮時,才25歲,大學剛剛畢業一年。

伊東忠太認為,建築的美感不僅僅是要認識先進的歐美強國,更重要的是文化底蘊。(圖:維基共享)

伊東認為,建築的美感不僅僅是要認識先進的歐美強國,更重要的是文化底蘊。對他來說,中國、印度、埃及這些國家的古典文明,更是建築上值得參考的對象。因為對於傳統的反思與淬煉,伊東後來成為日本數一數二的神社設計者,明治神宮、靖國神社的興建,都有他的參與。已經拆除,位於現在台北圓山飯店一帶的台灣神社,也出自他的設計。

這些具有專業和思考能力的年輕人,在明治時代的變動中,找到了自己可以發揮的機會。

學者鷺田清一用「大孔隙的時代」形容維新後的日本,認為正是因為時代變動而產生的人才需求,給了這些少年人擔當重任的機會。現在從南禪寺水路閣出發,沿著仁王門通向外走,看見蹴上斜坡鐵道,琵琶湖疏水紀念館,沿著運河一路走到平安神宮,再通往鴨川,路上景色怡人,春秋的櫻花跟紅葉尤其美麗。但如果理解當年這些了不起的工程,是由二十出頭的少年郎所規劃,任誰也會驚訝於那個「大孔隙時代」給予年輕人的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