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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遊藝術史》鬼影幢幢世紀末:以梅里葉作品看早期電影與視覺文化(下篇)

魔術技法向來諱莫如深,畢竟魔術師就是靠這混口飯吃,你知道斬首秀的這套戲法如何完成的呢?前一篇介紹了梅里葉放棄鞋業的繼承權,去尋求自己鍾愛的影劇事業。本篇就來看看他到底如何將魔術手法巧妙的運用在前電影時期的作品中。

陳雅雯

斬首秀的這套戲法如何完成的呢?梅里葉對他的魔術技法向來諱莫如深,當然是基於魔術界守密的一種集體默契,直到暮年,他才願意揭露製作細節。在1928年出版的一期魔術專業職人雜誌,他以圖文並茂的形式解釋了這套斬首秀-《頑強不屈的斷頭者》 (Le Décapité Récalcitrant)的執行技術:首先是精密的走位設計,舞台上標記大大小小的記號,提醒魔術師、助手、替身演員的位移動線;接著是製作比真人尺寸更大的人偶,頭部可輕易扯落,人偶內藏著身形嬌小的演員,以操縱偶的肢體動作。至於斬落的人頭依然可以說話的戲法,則是將演員藏身在一個特別設計的櫥櫃中,只露出頭部,臉部化妝成跟人偶一模一樣的造型,頭部以下則以鏡面反射的技巧,創造出空無一物的幻象,好似人頭懸置在空中,實則全身隱藏在鏡後。而舞台上不時走跳的骷髏,則是從舞台頂端裝設驅動機關、進行懸吊式操偶)。整套戲法訴諸於分秒不差的快速走位、精密計算的投影、流暢的機械裝置操作。

梅里葉手繪的草圖,詳述舞台機關的設計與執行。Passez Muscade,1928。

然而到了電影中,斬首場面又是如何執行?以1903年的影片《可怕的土耳其劊子手》 (The Terrible Turkish Executioner)為例,劊子手揮刀向著成排鎖在一起的四名囚犯,一刀砍下所有人頭,而無頭的四個軀體還可以同時坐下。這幕奇觀以一種電影技法達成:替換(substitution)。 揮刀落下之際,停格,再度接上的鏡頭中,地上已經散落四個道具人頭;而坐下的四個無頭人,其實是演員們在頭上罩著黑布,以便隱入背後的黑色背景,鏡頭中看起來就有了無頭的效果。

《可怕的土耳其劊子手》 (1903)

至於人頭開口說話的戲法,還可從其他多部梅里葉影片中找到實例。1898年的《四顆麻煩的頭顱》 (The Four Troublesome Heads)片中,梅里葉抱著吉他,與放置在桌上的另外三顆頭顱,一起歌唱;1901年的「有著橡皮頭的男人」(The Man with the Rubber Head),梅里葉的頭像出現在背景的壁龕中,由小變大,還可與前景的分身互動對話;1900年的《魔法師與活人頭》 (Triple Conjuror and the Living Head)片中,梅里葉與自己的複製分身,各自坐在一張桌子的兩旁,桌上置放著一顆會說話的人頭。這些影片中層出不窮的「談話頭」(talking head),都是以疊影(superimposition)技巧創造出來,影片中都有著相同的黑色背景,以利疊影的呈現。

《有著橡皮頭的男人》 (1901)

《四顆麻煩的頭顱》 (1898)

《魔法師與活人頭》 (1900)

舞台「斷頭術」的跨媒體演繹

前述實例中的斬首場面與「談話頭」奇觀,其實早在電影出現前,就是歷久不衰的熱門題材。十六世紀晚期,瑞格諾‧史考特所著的《巫術的發現》,是英語世界第一本描寫有關魔術戲法的專書,其中記錄了當時在倫敦市集出現,名為「施洗約翰的斷頭」的表演。到了十九世紀,斬首秀與「談話頭」已成魔術劇場的固定節目,其執行一如前述梅里葉所揭露的,透過道具、走位、機關等完成。而在電影中,則得力於攝影與剪輯技術的發展,以一種更輕盈、俐落、戲謔的效果呈現。

綜上所述,一個古老題材,從劇場到電影之間的過渡,發生了種種技術上與視覺效果上的遞嬗轉變,當中不能不提的是十九世紀特效攝影的介入。攝影術的萌生與發展,帶來的是對人像求真的追求,攝影逐漸取代肖像畫,成為中產階級熱門的視覺消費品。根據法國藝術史家Daniel Arasse在其著作《斷頭臺與恐怖》中的分析,整個十九世紀的法國,似乎陷入一種對頭像的集體狂熱,上溯自十八世紀末,法國大革命斷頭台人犯的畫像,到十九世紀罪犯與精神病人的頭像,這些圖像以一種近似特寫鏡頭的方式呈現,為當時大眾帶來一種獵奇的視覺趣味。而新興的特效攝影如何為這種狂熱與需求服務呢?參考當時兩張照片,可以發現疊影技法已經普遍運用在此一主題上。

圖片來自1897年出版的《魔術:舞台幻覺與科學轉移應用》(Hopkins, 427)

將這兩張照片,與前面梅里葉的電影劇照相比,可以發現構圖上的諸多相似。可以說,他以劇場導演的背景,要在電影中重現舊有題材時,借鏡了時興的特效攝影,以此完成了對舊戲法的替代(replacement)與更新(renewal),將執行奇觀的技術帶到另一層面。

透過前述實例,我們可以將梅里葉的作品視作一種媒體介質性(intermediality)的範例,透過對舞台技術、特效攝影、電影三者的整合,產製了一批混種的視覺實踐,映照出當時視覺文化的眾聲喧嘩與異質共生。透過拆解他片中的影像戲法、與十九世紀劇場技術的並置比較,爬梳前電影時期,從十八世紀以來的投影實踐,我們可以重新檢視所謂電影起源的歷史座標,是否還有位移與重置的可能。

參考書目

1Albert A, Hopkins, Magic: Stage Illusion and Scientific Diversions including Trick Photography (New York: Arno Press, 1897)

2Daniel Arasse, The Guillotine and the Terror, trans. Christopher Miller (London: Penguin Press, 1989)

3Frank Kessler, ‘Melies, Georges’, Encyclopedia of Early Cinema, ed. Richard Abel (London: Routledge, 2005)

4Georges Méliès, ‘Les Vues Cinématographique’, Annuaire Général et International de la Photographie, ed. Librairie Plon, 1907. 英譯文本: ‘Cinematographic Views’, Richard Abel, French Film Theory and Criticism: a History / Anthology, 1907-1939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3)

5── ‘Le Décapité Récalcitrant: Bouffonnerie Fantastique’, Passez Muscade: Journal des Prestidigitateurs Amateurs and Professionnels, No. 47, 1928

6Reginald Scott, The Discoveries of Witchcraft (England: EP Publishing, 1973)本書為1584年古本的重印版。

7The Morning Post(London, England), Wednesday, January 02, 1884; pg. (1); Issue 34797. Source: 19th Century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 Part II.

8、The Standard(London, England), Saturday, August 23, 1884; pg. (1; Issue 18754. Source: 19th Century British Library Newspapers: Part II.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漫遊藝術史 鬼影幢幢世紀末:以梅里葉作品看早期電影與視覺文化(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