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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的日常》政治的所在:蛤御門的彈孔

幕府因為長州一役的勝利,再一次相信對政局還有垂死掙扎的能耐。儘管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來,此時的政局,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但對當時的維新志士來說,卻是從夕陽餘暉變成一片漆黑的轉捩點。

李拓梓

京都百姓一向對武士頗有怨言,從尚未有幕府的平家開始,武士總給京都帶來戰火而非和平。又因為武士之間常有爭鬥,百姓靠向誰都不是,不然萬一政權輪替,跟誰走的近發達的人,就得倒大楣。還好因為首都已經遷移,這一百多年來,京都都好運沒有經歷戰火,上一場造成京都浩劫的戰火,要溯及一百多年前的「禁門之變」。

1864年發生的「禁門之變」,又稱作「蛤御門之變」,當時正值幕末,支持攘夷的長州藩兵,在皇宮周邊,跟對長州有意見的幕府旗下諸藩發生衝突。而蛤御門一帶,是當時衝突最激烈的地方,現在走到面對車水馬龍的烏丸通,皇居西側的蛤御門前,仔細看門面,還會看到上面留下了幾個彈痕,這些彈痕,都是當年向皇居開火的長州軍隊留下來的。

1864年發生的「禁門之變」,又稱作「蛤御門之變」。(圖:網路)

這場戰役前夕,京都的政治氣氛正在轉變。

1862年,一向強烈主張「攘夷」的孝明天皇經過百般考慮,決定讓妹妹和宮嫁給幕府第十四代將軍家茂,開啟了希望朝廷和幕府攜手抵禦外侮的「公武合體」一派在朝廷的影響力。次年八月,越來越受天皇信任的「公武合體」派發動「八一八政變」,將原先的掌權者,支持幕府將權力歸還朝廷的「王政復古」派放逐,並解編當時負責皇宮警戒的長州藩部隊任務,將警備任務改交由「新選組」負責。

原先掌握權力的七位「王政復古」派公卿被解職,落難長州尋求保護,史稱「七卿落難」。

本來在「公武合體」和「王政復古」之間徘徊的朝廷的立場,正式完全轉向「公武合體」。京都市內氣氛肅殺,受命維護治安的「新選組」人,和因為「七卿落難」而失勢的武市半平太指揮的「土佐勤王黨」旗下殺手,在京都數度激烈較勁。暗殺和取締成為京都生活的日常,不同主張之間的志士也經常一言不合,發生火拚,讓京都的秩序大亂。為了恢復秩序,肩負首都保安任務的「京都守護職」松平容保決心實施高壓手段,對攘夷浪士嚴加取締,肅殺之氣讓原先趾高氣昂的志士們感到極大的壓力。心有未平的長州藩士密謀奪回權力,準備趁著京都夏日的盛典「祇園祭」期間發難暴動,想要趁亂綁架天皇到長州,再挾天子以令諸侯。但這個計畫在實施的當天早上,因為參與者古高俊太郎被新選組逮捕,而被知悉。

原先掌握權力的七位「王政復古」派公卿被解職,落難長州尋求保護,史稱「七卿落難」。(www.city.hagi.lg.jp)

以長州為主,來自各藩的志士們並不知道事跡敗露,仍然依照預定,在六月五日晚上,相約於現在河原町三條一代的食堂池田屋聚會,等不及上面命令的「新選組」局長近藤勇,立刻帶了三十名隊士出發取締。毫無準備的志士們在這場衝突中七死四重傷,領導起義的吉田稔麿和宮部鼎藏都在事件中犧牲,剩餘的志士在事件之後兩天幾乎都遭到逮補,可以說是攘夷一派的重大失敗。

早在「八一八政變」後,長州藩士桂小五郎、久坂玄瑞等人,就開始奔走要幫藩主和七卿們恢復名譽,但池田屋的騷動,導致「公武合體」一派對長州的徹底不信任,也讓桂小五郎等人的遊說行動徹底失敗。長州內部由來島右兵衛主導的激進派抬頭,相信遊說不可得的公道,可以用武力討回來。

長州藩士久坂玄瑞。(維基共享)

1864年六月下旬,長州軍隊以「清君側」為由,兵分三路,朝京都前進佈陣。國司信濃和來島又兵衛率領八百人在京都西北的天龍寺、福原越後帶領七百人,抵達在伏見一帶,而真木和泉、久坂玄瑞帶領的六百人,則抵達今天的大山崎一帶,京都戰雲密佈。七月十八日,經過朝議之後,朝廷決心征討長州,長州軍立即往城內移動,戰事隨即爆發。由西側攻來的國司信濃、來島又兵衛部隊在蛤御門附近,和會津兵、薩摩兵激戰,這位被譽為長州第一勇士的指揮官,在戰事當中,被增援的薩摩兵砲彈擊中,當場戰死,長州軍敗退。蛤御門上的彈孔,就是當年長州對皇宮砲擊所留下來的。

蛤御門上的彈孔。(圖:網路)

被認為第二激烈的戰場,在御所南邊的堺町御門,真木和泉的部隊也在此跟駐守的越前藩兵發生激戰,長州兵不敵敗退,帶兵的久坂玄瑞自殺。而福原越後在伏見的部隊,則根本沒有抵達京都,就被駐守的大桓、彥根部隊打敗。戰事一敗塗地,於是長州兵在退出京都前從長州藩邸放了一把火,這把火燒了三天,導致許多百姓無家可歸,對這些武士抱怨連連。

因為在蛤御門對皇居開砲,已經被孤立的長州正式被認為是「朝敵」,得勝的幕軍開始做準備,要對長州發動征伐。而長州內部政局,也因為這場敗戰而發生變化。因為激進派幾乎都戰死了,一向被藩內倚重的桂小五郎改名逃亡。屋漏偏逢連夜雨,長州又因為前一年自行決行攘夷攻擊下關的外國船隻,而遭到英、美、法、荷四國聯合艦隊的報復。長州的毛利家,從戰國時代就留下祖訓,要子弟固守地盤,千萬不要想要逐鹿中原,爭取天下。但毛利家子弟在關原之戰時,被迫上了戰場,卻打了敗仗,地盤從中國地方縮小到本州最邊緣的防長一帶。這一次又興兵上洛,卻依然遭到敗北,藩內保守的「俗論派」抬頭,主張要對幕府低頭。

在幕府大兵將至的威脅下,長州最終接受了幕府懲處戰犯的要求,不僅支持興兵起事的幾位家老都切腹自殺,也把落難長州的公卿再一次趕到更遠的九州太宰府去。 幕府則因為這場戰爭的勝利,再一次相信對政局還有垂死掙扎的能耐。儘管從事後諸葛的角度看來,此時的政局,只是黎明前的黑暗,但對當時的維新志士來說,卻是從夕陽餘暉變成一片漆黑的轉捩點。

以當時大多數人的眼光來看,到底天會不會亮,或者是多久之後才會亮,其實並沒有人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