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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慢慢聊》想起汪笨湖,想起《那根所有權》

《那根所有權》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表達了八十年代台灣人的困惑、追尋、滿足、焦慮、失落,還有遺憾。汪笨湖的文字創意,呂繼尚和張智超的影像詮釋,以最基本的人之初性事作為故事的起點,再以浩瀚的國家主體認同、巨大的人生哲學來作結。道盡了台灣上個世紀最難以忘懷的集體記憶與鄉愁—唐吉訶德一廂情願挑戰「風車巨人」的理想主義。

鄭秉泓

身兼作家、編劇、資深媒體人及政論節目主持人等多重身份的汪笨湖,因罹患「骨髓化生不良症候症」,在農曆年前住進成大醫院接受治療,2月16日早上辭世。我忽然想起多年前汪笨湖在籌備台灣番薯台時(對,就是那個後來與王文洋鬧翻的台灣番薯台),我因緣際會和他吃過一頓飯,他說要在番薯台幫我開一個電影節目,我把他當成社交辭令沒有太在意,不過後來還真的收到番薯台製作單位邀請去詳談的訊息,只不過我覺得自己不太適合所以婉謝了。

汪笨湖的本名是王瑞振,他出身地方望族,他的家族原希望他當醫生,但他執意選讀哲學系,退伍後接掌家族事業,卻經營失敗而因違反票據法入獄,在獄中開始寫作,以「汪笨湖」為筆名陸續發表《落山風》、《嬲》、《那根所有權》等多部小說。出獄之後,他一度浪跡日本、中國,因無發展機會而返台,後在小野引薦之下進入影視圈,在往後的十多年間,他的小說相繼改編成電影和電視劇。

電影方面,包括威尼斯影后姜受延主演、黃玉珊執導的《落山風》(1987),何平與李道明各別執導的兩段式電影《陰間響馬.吹鼓吹》(1988),金馬影帝陳松勇主演、張智超執導的《那根所有權》(1991),以及美商華納在台成立「華納亞洲」發行第二彈(第一彈是楊德昌的《獨立時代》)、王獻箎改編自《嬲》的《阿爸的情人》。電視部份則有金城武初試啼聲的《草地狀元》(1991)、港星黎燕珊跨海助陣的《廈門新娘》(1995)、讓楊貴媚榮獲金鐘影后的《天公疼好人》(1997)、改編自《台灣豪門爭霸記》的長壽劇《舊情綿綿》(2005),此外他也為電視台策劃了《兄弟有緣》(1994)、《驚世媳婦》(1995)與《阿扁與阿珍》(2000)數檔膾炙人口的連續劇。

電影《阿爸的情人》改編自汪笨湖的短篇小說《嬲》。(圖:網路)

不過,汪笨湖這三個字真正深入人心,應該不是上述影視作品(畢竟多數觀眾不會在意原著作者或是幕後推手是誰),而是他在本世紀之初所主持的《台灣心聲》,一個標榜100%本土原味,打著「抓妖、嗆聲、說真話,檢驗所有政治人物」口號,走透台灣基層,跟人民借膽,向總統府發聲,掀起現場開講熱潮的政論節目。汪笨湖在《台灣心聲》中,以「草地人」自居,他大量使用鄉土俚語,強烈的主觀立場,自有其魅力所在,但是他大打「本土意識」牌,將之無限上綱,用意識形態來簡化、操弄議題,刻意激化藍綠雙方對立的「南霸天」作風,也屢屢引發爭議。

汪笨湖是個轟轟烈烈的奇人,是那種可以讓大衛歐羅素(David O. Russell)拍成一部類似《翻轉幸福》(Joy)那種傳記電影的奇人。我承認,我曾有一段時間非常鄙視汪笨湖,因為受不了他那種極度操弄群眾情緒的激情語調;不過我也必須承認,我有一陣子對他的主持風格上了癮,當時我在英國唸書,人在異鄉,每每政治焦慮症發作,總是不由自主地在網路上天天收看他主持的《台灣心聲》,因為我需要那樣的激情,即便我知道它非常淺薄,但正是那樣的淺薄,為我的焦慮提供了一個排解的出口。我享受著汪笨湖在節目上的種種話術與表演,理智上我應該要抗拒它,但是在某種情感傾向上,我卻從中得到一股快感,那股快感大抵和吃飯時配三立民視狗血八點檔的爆橘式無負擔的爽快無異。

汪笨湖這三個字真正深入人心,是他在本世紀之初所主持的《台灣心聲》,一個標榜100%本土原味,打著「抓妖、嗆聲、說真話,檢驗所有政治人物」口號,走透台灣基層,跟人民借膽,向總統府發聲,掀起現場開講熱潮的政論節目。(資料照,記者林淑娟攝)

回到幾年前那場飯局,當時台灣番薯台正在積極籌備中,汪笨湖特地來高雄和幾個藝文界的朋友餐敘兼請益,有幸被拉去作陪的我,本以為現場會出現一個如政論節目上聲如洪鐘大鳴大放的「草地人」,沒想到我的預測錯誤,汪笨湖本人非常客氣,我甚至想用「斯文」來形容他。等菜上得差不多之後,大家開始聊天,我便找了個空檔,把我的《台灣電影愛與死》影評集拿去送他,跟他說我很喜歡他的小說,我幾乎讀過他大部分的小說,也看過多數改編自他作品的電影和電視劇,而《那根所有權》在我心中是最成功的改編作品。

出乎意料,汪笨湖跟我說,他之前就讀過我寫《那根所有權》的評論,自然有看到我在該文頭兩段所寫對於他主持政論節目風格的批評,他說乍讀前兩段難免心生不爽,但忍著把全文讀完,忽然又覺得我的評論有點意思。他告訴我,《那根所有權》是他在獄中所寫,當時非常苦悶、只好靠著寫作發洩,簡而言之就是他用寫作來「取代」打手槍,完成這樣一部「閹割」男性老二的奇作,因為他想透過這樣直接地談「性」,來比擬當時的台灣。

又,他強調,我在政論節目所看到的他,不是真正的他,那些都是為了節目效果「配合演出」的他。 我跟汪笨湖的交集,就是這場午宴,兩人之間的談話也就是短短這幾分鐘,我沒有機會認識他更深。但這麼多年以來,因為教學和演講之故,倒是多看了好幾次《那根所有權》和《落山風》,也數度重讀原著。我認為,汪笨湖的小說在文學高度上,還是差了比他早十年、二十年的鄉土文學經典一些些,但是他的直白與粗魯,卻自有一股阿Q、諧趣的庶民草根魅力,驅使我一讀再讀,一看再看。

《那根所有權》在台灣的上映年份是1991年,當時已經解嚴,「台灣新電影」早就隨著1987年的「另一種電影宣言」邁向另一個階段,侯孝賢和楊德昌相繼完成《悲情城市》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兩部史詩,其他大量文學改編的本土電影,則是因為品質良莠不均、票房未見起色而陷入瓶頸,《那根所有權》推出之後,非但沒有佔到便宜,也未得到它應受的重視。

由汪笨湖作品改編的電影《那根所有權》。(圖:網路)

《那根所有權》的編劇是呂繼尚,他是客家人,首部編劇作品(沒有掛名)是1973年的《茶山情歌》,從1970年代到1990年代初期他總計編寫了超過七十部的電影劇本,從文藝片到功夫片都有,不過最多的還是社會寫實劇,代表作包括陸一嬋主演的《女王蜂》系列電影,後來他轉往電視圈發展,編過《親戚不計較》和《一代天后媽祖》等。《那根所有權》的導演張智超(張宏碁)則是出身台語片時代場記,後來轉拍國語片,他在台灣電影的輝煌年代拍了多部票房超過千萬的賣座片,例如《怪拳怪招怪師父》和《胭脂虎》,他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是和呂繼尚在1988年合作的《流氓世家》。

《流氓世家》也好,《那根所有權》也罷,或許可以再加上1989年的《無卵頭家》(徐進良執導),這批在解嚴後相繼推出的所謂本土商業片(多數是文學改編),恰好和解嚴前幾年推出的「金獎台片」如《風櫃來的人》、《兒子的大玩偶》、《油麻菜籽》、《稻草人》,形成一個有趣的「對望」,這不是誰高誰低誰先誰後的問題,而是導演在創作當下,對於「通俗」、「大眾」的定義有別,所形成的差異。

十年前,我未必會覺得《那根所有權》是台灣電影經典。但時至今日,它在我心中,卻是完全可以和《風櫃來的人》、《油麻菜籽》平起平坐的經典之作。對我來說,這部由「性」出發(中年男人的性困擾)、最終停留在當代台灣主體性去留的奇片,是一部完全被低估的國族電影。

這是綽號「閹雞」的苦悶市場攤商炎溪(陳松勇憑《悲情城市》拿到金馬影帝之後最具代表性的銀幕演出)與三個女人的故事。炎溪因為妻子銀花(陳淑芳飾)終日寄心宗教拒絕性事,因緣際會和被他所救的肉粽西施月里(李雨珊飾)發生關係,後來銀花發現之後大發雷霆,基於宣示炎溪的「那根所有權」,逼走了楚楚可憐的月里,找來啞巴女傭(陳素珍飾)幫忙攤子生意,未料百密不勝防,炎溪和啞巴女傭還是擦槍走火……。

這場一男三女的性愛遊戲,既充滿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台灣鄉土文學豐沛多汁且樂而不淫的平易親切氣質,更微妙地傳達了創作者對於台灣時政尖銳見血的批判觀點。劇中人物的名字、職業、性格、行為、包括性與愛的態度,幾乎可稱之為一個又一個的「符號」大觀,無處不指涉、無處不象徵,精準而鋒利地解構當時台灣的底層面向。

《那根所有權》用最直截了當的方式,表達了八十年代台灣人的困惑、追尋、滿足、焦慮、失落,還有遺憾。汪笨湖的文字創意,呂繼尚和張智超的影像詮釋,以最基本的人之初性事作為故事的起點,再以浩瀚的國家主體認同、巨大的人生哲學來作結。於是,閹雞與月里之間從偏見而憐惜而肉慾,逐漸發展出來的愛情,竟奇異地滲透出一股比露水更見清澈純淨的美麗。而歷經數度「性受挫」衝擊的閹雞,轉投身「政治」帶領被迫拆遷的弱勢攤販向公權力抗爭,最後拒絕繳納保金寧願入獄,在荒謬不忍中竟飄出一股令人肅然起敬的悲壯,「閹割」象徵的貫徹,傳神道盡了台灣上個世紀最難以忘懷的集體記憶與鄉愁—唐吉訶德一廂情願挑戰「風車巨人」的理想主義,宛若宿命般不斷被扼殺的台灣主體意識;那虛幻卻無所不在的風車,原來概括了極權中國(共產主義)與戒嚴台灣(國民黨的封建腐敗思維)殊途同歸的荒誕政治語彙。

《那根所有權》感懷了閹雞與月里那段有緣無份的戀曲,那是一場徒勞的革命寓言,卻將被讀者和觀眾牢牢記住。閹雞只是汪笨湖在獄中的浪漫想像,然而現實生活裡的汪笨湖,創造了神話,卻又親眼見證神話的瓦解,他不是唐吉訶德,他也不像唐吉訶德或閹雞那般持續進行著無謂的抗爭,他坦然面對他的時代早已結束這個事實。那些露骨的性和符號,那些瘋狂的偏執的愛和行徑,種種以「本土」之名招搖過市的千言萬語,終將隨著他的離開,成為時代的塵埃,飄落在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飄落在台灣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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