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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西亞世界》巴勒維與西亞世界

因為1979年革命之後宗教政府建立的關係,多數學者在回溯革命前的小巴勒維時代時,就只聚焦在過度世俗化、宗教衰微、傳統沒落,反而缺乏其他層面的觀察。

陳立樵/輔仁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1979年1月,伊朗的巴勒維(Pahlavi)政府覆滅,37天之後由革命人士巴札爾干(Mehdi Bazargan)成立臨時政府,沒多久,宗教人士何梅尼(Ayatollah Khomeini)全盤接收權力。由於何梅尼的反巴勒維立場,使得這場革命宛如何梅尼與巴勒維之間的對決。許多書籍的封面都會特別呈現兩人對立的氣氛,何梅尼批判巴勒維讓伊朗成為美國的走狗,也是許多研究引用的重要史料,而且還以「宗教」對抗「世俗」的角度來解釋1979年這場革命。

不過,這只說明了宗教立場,忽略了整個20世紀巴勒維政府對於伊朗發展歷程中實際關注的層面。

穆罕默德禮薩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於1941年到1979年執政,是為第二任巴勒維(下文稱小巴勒維)。其父是在一戰結束之後,有如土耳其的凱末爾(Kemal Mustafa Ataturk)一樣,風雲一時的禮薩巴勒維(Reza Pahlavi,下文稱老巴勒維)。他在1925年開巴勒維王朝之後,致力於改變對外關係,像是1934年出訪凱末爾,1937年又與土耳其、伊拉克、阿富汗簽署《薩阿德阿巴德條約》(Treaty of Sa’ad Abad)成為西亞聯盟,表現出不願再受外來強權壓迫的企圖。

何梅尼的反巴勒維立場,使得1979年的伊朗革命宛如何梅尼與巴勒維之間的對決。許多書籍的封面都會特別呈現兩人對立的氣氛(iranianfront.com/)

直到1941年,二次大戰英蘇對抗德國時期,英蘇要求老巴勒維驅逐伊朗境內諸多德國專家與顧問。老巴勒維不願受英蘇宰制,1941年英蘇進軍伊朗、佔領德黑蘭,老巴勒維被迫退位,由其子小巴勒維接任王位。二次戰後,美國逐漸擁有世界影響力,接替了原先日不落國英國在各地的位置,也竭力地阻擋蘇聯在歐洲、西亞、中亞、東亞的擴張,使得伊朗成為所謂自由世界的一份子。1955年成立的「中部公約組織」(Central Treaty Organisation),由土耳其、伊拉克、伊朗、巴基斯坦組成,便有圍堵共產勢力的意涵。1960年代小巴勒維所進行的改革,也是在美國資金挹注之下進行。

從這樣的歷史脈絡來看,小巴勒維執政下的伊朗,其實是受制於強權壓力、而且做為美國在西亞抵抗蘇聯勢力的國家。儘管小巴勒維任內的伊朗獲得美國援助,但應是欲汲取利益以求國家發展,必然沒有要當美國走狗的用意。換句話說,美國的資助固然是伊朗可以穩定發展的基礎,但身為一國之君的小巴勒維肯定知道這樣的關係看似友好,卻也是難以承受的壓力,若未來這層關係發生變化,伊朗絕對會是受害者。何梅尼或其他反美人士對小巴勒維的批判,只能說他們既沒有政治責任,也不理解伊朗所面臨的國際局勢,要是擾亂了政局,需要收拾爛攤子的還是小巴勒維。假設1941年是由何梅尼執掌政權,在強權壓力的氣氛之下,一樣也會與美國為伍。1979年後何梅尼得以推翻以往的對外關係,可說是拜小巴勒維累積的能量所賜。

小巴勒維(右2)執政下的伊朗,其實是受制於強權壓力、而且做為美國在西亞抵抗蘇聯勢力的國家。左二為小巴勒維的皇后法拉,右一為賈桂琳甘迺迪。(John F. Kennedy Presidential Library & Museum)

然而主流研究並不在意這一歷史層面,對於小巴勒維的施政不是以「專制獨裁」、「貪污腐敗」進行批判,就是強調他打壓宗教勢力、破壞伊斯蘭傳統,也導致伊斯蘭衰微,最後才使得伊斯蘭勢力興起,並於1979年凝聚群眾的力量,推倒了這個不尊重宗教的「世俗」政府。但這只是以宗教角度、甚至是何梅尼角度出發所解釋的歷史。

小巴勒維在6、70年代的改革之中其實並沒有忽視宗教,反而在各地設有宗教團隊,以國家的力量推廣宗教教育。小巴勒維本身也是穆斯林,伊朗並未因小巴勒維的改革而變成別種文化圈的國家。若說1979年革命真是因為宗教凝聚民心,那也絕對是小巴勒維的宗教教育推波助瀾的結果,反過來說,若是宗教真的衰微了,就不可能成為凝聚民心的力量。各地宗教團隊的努力必有成果,只是何梅尼政府不會認同,而研究學者也從未關注過。

有學者認為小巴勒維試圖掌控宗教解釋權,打造「巴勒維化的伊斯蘭」。但即使如此又何妨?

何梅尼在1979年建立政府之後,不也是以自身的伊斯蘭觀念做為憲法的骨架?不也是「何梅尼化的伊斯蘭」?何梅尼在執政之後以個人的伊斯蘭理論獨斷政府的發展路線,宗教界對他的批判可能還大過於對小巴勒維的批判。如果不是因為小巴勒維的政府在1979年結束,後人對於他的改革成果可能是相當推崇的,只是因為他遭到推翻,改革就成了急迫躁進與漠視傳統。

小巴勒維本身也是穆斯林,伊朗並未因小巴勒維的改革而變成別種文化圈的國家。圖為巴勒維王室家族。(www.persia4all.com)

有些學者會援引小巴勒維在1981年出版的著作《回應歷史》(Answer to History)中,對宗教界的批判,貌似他與宗教界對立,但這並不代表是他自始自終的想法。很有可能是因為79年革命之後,才寫下那些批判文字。畢竟他在1961年出版的傳記《我對祖國的職責》(Mission for My Country),表達的是他對於國家在社會、教育、經濟、政治、對外關係如何發展的關懷,並不見對宗教有任何負面意見。

結果,因為1979年革命之後宗教政府建立的關係,多數學者在回溯革命前的小巴勒維時代時,就只聚焦在過度世俗化、宗教衰微、傳統沒落,反而缺乏其他層面的觀察。

人們總是謾罵自己不喜歡的政府「專制獨裁」、「腐敗貪污」、「貧富不均」、「社會動盪」,但除此之外似乎也無法談論其他面向,以致於再多的討論也沒有新意。這經常是人們看待歷史的方式-往往只關注表象、政治宣傳,對於遭到推翻的政權總是一味以負面的角度予以批判,而沒有考慮到一國政府在更迭中的複雜性,往往是難以由單一因素來解釋的。往後若有更多一手資料公開,有關小巴勒維時期的伊朗才有可能會有另一番的歷史解釋。

小巴勒維(左一)在位期間曾訪台,左起依序為嚴家淦,陳誠與李連春。(圖:台北糧食協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