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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濁水觀點》兩岸主流論述大崩盤:相反定律與川蔡電話風暴的意義

兩岸關係中,諸位美中台的主流論述的頂尖名家是媒體在重大事件後一定會請教的意見來源。然而,近幾年來他們在兩岸重大議題上的判斷發言就如今年美國主流論述對川普一連串的判斷一樣清一色地失了準頭。主流論述大崩盤的現象,是預告了世局有了什麼我們還不是很淸楚的根本性變化了嗎?

林濁水

美國《時代》懷著「目前仍難評斷川普造成破壞的程度」的心情選出過去被主流媒體稱為「最不受歡迎」總統候選人川普當2016年度風雲人物。

《時代》雜誌承認,川普的影響力超乎公眾及美國主流媒體的預期,並說川普已改寫美國政治規則,未來數年內還會繼續影響美國乃至全球社會。《時代》更承認「對那些相信川普當選是好事的人,川普獲勝,代表對根深蒂固、傲慢自大治理階級一項遲來的指責。」

確實,川普的當選使美國乃至全球的主導主流論述的政、學、傳媒精英顏面無光。然而使他們顏面無光的不只是選舉的結果,選後,他們預期川普當選後外交政策會回歸美國常軌,這預期也在川普和The President of Taiwan通了電話後再度失準而令主流論述尷尬萬分。不只是這樣,主流論述對不按牌裡出牌的川普預測固然失凖;他們對北京被川普炮轟後的反應預測也一齊摃龜。

美國《時代》懷著「目前仍難評斷川普造成破壞的程度」的心情選出過去被主流媒體稱為「最不受歡迎」總統候選人川普當2016年度風雲人物。(AP)

主流論述在2日川普和蔡總統通電話後形同面臨世界末日式地高嗆:川普「嚴重挑釁」、「中國不會善罷干休」、中國將「失控大暴走」,不料從2日到現在,中國的反應完全出乎他們的論斷之外的低調。有趣的是,主流論述中最元老資格的中國季辛吉正好在2日成為習近平的貴賓,在北京他感受到的是北京和美國主流論述說的「激怒」等等形容詞調性完全相反的「沉著」、「冷靜」,他説這令他「印象深刻」

會印象深刻?若不是很受衝擊,印象實在不必太深刻。

其實在兩岸議題上,在媒體上活躍的眾多主流論述精英判斷失誤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並不是美國總統大選遇到川普這一位離經叛道人士才突然發生的。

兩岸關係,中國方面社科院台研所所長周志懷,台灣林中斌教授,美國有從政經歷的智庫專家卜睿哲、包道格都是媒體一定會請教的頂尖主流名家。近幾年來他們在兩岸重大議題上的判斷發言就如今年美國主流論述對川普一連串的判斷一樣清一色地失了準頭。且舉三個例子:

主流失準第一例:2015蔡英文訪美事件

2015年5月蔡英文主席訪美,事前卜睿哲一再叮嚀,「九二共識是由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兩個政府授權的機構所達成的,他不是兩個政黨間的協議。」所以蔡英文到美國不對這一點有所交代,將難以過關。卜睿哲這一個意見是當時兩岸和美國涉台頂尖專家的主流論述,由於大家都這樣講,壓力很大,再加上在2011訪美非常不愉快的經驗記憶猶新

於是,參選總統的蔡英文訪美一延再延,直到2015年5月才心中七上八下地登上美洲大陸1。不料,當她到了美國之後,美國政府不只沒有拿九二共識向她施壓,反而給了她台美斷交後美國政府給台灣政界人士的最好的待遇,使她成為台美斷交後第一個同時走進白宮國安會、國務院、國防部三大重鎮的台灣政界領袖。不只這樣,此後美國國務院官員接連公開說明美國無意為九二共識背書,說法和卜睿哲完全相反。這顯示的是,美中台的頂尖專家,包括卜睿哲、包道格等曾是美國涉台重要官員,隨著國際情勢的變遷,美國的新政府已經選擇了一個老資格們陌生的新政策,以致於譲他們這些在媒體上仍然是最活躍最頂尖的主流專家集體失準。

主流論述在2日川普和蔡總統通電話後形同面臨世界末日式地高嗆:川普「嚴重挑釁」、「中國不會善罷干休」、中國將「失控大暴走」,不料從2日到現在,中國的反應完全出乎他們的論斷之外的低調。(REUTERS)

主流失準第二例:2015年馬習會

2015年10月中國台辦張志軍密會陸委會主委夏立言,建議馬習會,夏立言回台後,探詢陸委會同仁和好幾位專家,他說包括「極權威的專家」,「沒想到沒碰到任何認為有可能的人」

夏立言並沒有說這極權威的專家是誰,但是屬於主流論述人士人士必毫無問題。不管有沒有被夏立言徵詢意見,林中斌就是對馬習會認為非常不可能的人之一。 夏也沒說明專家們為什麼認為馬習會不可能,但是,如果只單注意到2014年3月到2015年10月兩岸的發展,這些專家下這樣的結論可以找到的根據很堅實。在其間,兩岸間爆發了馬總統聲援香港佔中、習近平嗆聲對台實施一國兩制,雙方互捉間諜等緊張事件一件件接連爆發,到了馬總統猛轟北京大閲兵,要求國民黨嚴禁黨員參加,那已經是馬總統完全絕望於馬習會的做法了。主流論述依據的脈絡的確堅實,但無論如何他們對馬習會的評估失準了。

在馬習會事件中他們評估摃龜的還不只是這一樣。馬習會兩岸交涉過程高層保密到家,連陸委會和國台辦都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因此蔡英文主席2日得到消息,感覺是「我們被突襲了」,事實上,突襲兩個字對所有的人來說其實都是傳神的反應。 民進黨知道馬習會後的反應是認定,是馬總統為了選舉操作「突襲」民進黨;民進黨同時指責馬英九為個人政治評價試圖和習近平聯手框限台灣的未來。

歷經太陽花反服貿事件,到2014年底國民黨九合一選舉大敗、2016選舉,國民黨政府已經不值得北京押寶。2014九合一選舉,北京都清楚地不進行對台商的動員了,2016選情對國民黨而言更壞,北京賭上習近平的聲譽拉拔毫無勝算的國民黨顯然沒有什麼道理,因此當時主流論述把北京的焦點放在民進黨5日說的「預設框架」限制未來的蔡總統上面而不是介入選舉。台灣的主流論述這樣看,中國的主流台研學者看法也一樣。

馬習會兩岸交涉過程高層保密到家,連陸委會和國台辦都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因此蔡英文主席2日得到消息,感覺是「我們被突襲了」。(EPA)

在這期間,兩岸主流論述一致認定習推動馬習會是針蔡英文和民進黨而來,但是我在3日晚間知道消息第一時間的反應卻認為中國針對的對象是美國,是拉台灣以緩和東亞海域緊張帶給中國的壓力,所以在這樣考量下,將會安排和台灣比過去對等的會面地位,並緩和對一個中國問題上的壓力2

也因為這樣的觀點,所以我聽到消息時,回應媒體說馬習會不見得是壞事;同時說並不感到意外,也不認為馬總統對民進黨進行了突襲,反而認為是由於歐習會後南海的緊張氣氛促使習近平對馬英九突襲。

在清一色的主流論述中,似乎只有林中斌也認為南海緊張是催生馬習會的原因,只是他把因應南海情勢和框限民進黨並列為習推動馬習會的原因,似乎忽略了習如果要滿足這兩個目標,北京要採取的手段將會互相扞格。最後,會議結束,夏立言回台,在媒體一再追問下,他終於說在會議中習近平真正在意的果然是南海問題,而不是在一中框架上對台灣施壓。

首先,他說馬習會前,兩岸雙方事先承諾在會議中的公開的開場講話中,雙方不講出對方尷尬的話,而習近平也真的守承諾不公開提統一,甚至「一個中國」四個字都不講。無論如何,這是一個非常強烈對台鬆壓的訊息;其次,在會議進行期間,北京對國際媒體漫山遍海地用Two countries, Two Presidents來描述這會議,中方也居然都不動聲色,這又是一個強烈的鬆壓訊息。

明白了習近平意在南海緊張後,會議結束,馬總統便投桃報李,不顧美國反對登上太平島,還發洋洋灑灑的說帖闡述南海11段線和南和中國的歷史關聯。這兩個訊息和夏立言的回顧都失準了。兩岸頂尖專家們認為馬習會是為了針對蔡英文緊縮兩岸空間的主流論述。等到北京在國家定位上重新加壓,並把壓力放在蔡英文身上,那是在美國大選被認為孤立主義氣氛迷漫以及南海仲裁案審理結束和菲律賓杜特蒂反美暴走後的事了。

明白了習近平意在南海緊張後,馬總統便投桃報李,不顧美國反對登上太平島,還發洋洋灑灑的說帖闡述南海11段線和南和中國的歷史關聯。圖為馬英九在空軍松山指揮部召開記者會說明。(記者簡榮豐攝)

主流失準第三例:蔡總統520演說北京的反應

在蔡英文勝選到就職的4個多月憲政空窗期間,北京持續放出訊息,説兩岸關係未來會怎樣發展就看蔡總統在520就職演說中提出什麼樣的兩岸政策,尤其是怎樣回應九二共識。 520總統演講一結束,各媒體立刻追著美中台三個國家的頂尖主流專家問,主流專家淸一色的樂觀看待:

林中斌在臉書上po「蔡英文就職演說過關了」

周志懷說,蔡英文的就職演說大陸解讀是向大陸表達善意,符合與大陸相向而行的一步,為兩岸破冰創造了條件。

《多維新聞網》甚至報導已獨家拿到國台辦回應重點,說將肯定蔡總統「繼續向前走了一些」,但希望不要重蹈陳水扁覆轍。

在主流論述一面倒的肯定時,我強調,520的演說中有些話北京將非常不習慣3。到了當天黃昏,北京的反應不只是不習慣而已,國台辦根本就正式表示蔡總統520演講中的兩岸政策沒有過關了。此後,北京向台灣展開延續到現在的冷對抗。

且先探討頂尖主流學者會集體判斷過關的理由:

早在幾年前,北京就曾說,民進黨如果不講九二共識,總是得給個說法,或表示認同九二共識核心意涵。這有彈性空間訊息在1116到520間更透過台研學者和媒體報導、社評不斷密集向台灣傳遞,其中,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美國刻意地不提九二共識,並強調台灣總得承認「他們那個憲法」,被認為是最權威和強烈的訊息。在這様的脈絡下,頂尖專家們注意到了520演說兩個重點:

1、蔡總統說「會依據中華民國憲法、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以及其他相關法律,處理兩岸事務。」「尊重1992年兩岸兩會會談的歷史事實,也主張兩岸應該共同珍惜與維護1992年之後、20多年來雙方交流、協商所累積形成的現狀與成果,並在既有政治基礎上,持續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穩定發展。」 這些話等於對北京預先給的答案照本宣科。

2、蔡總統又說「我有責任捍衛中華民國的主權和領土;對於東海及南海問題,我們主張應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這樣的南海東海立場和馬總統已經沒什麼區別了。

520當天黃昏,國台辦正式表示蔡總統520演講中的兩岸政策沒有過關。此後,北京向台灣展開延續到現在的冷對抗。(記者王藝菘攝)

520演講中這兩個重點就是主流學者認為過關的關鍵。然而,主流論述仍然再度失準。原因是,習近平的戰略想定是:以馬習會中兩岸對等的禮儀安排和放鬆在主權上的壓力,交換台灣呼應中國南海歷史水域的立場是北京和美國亞太再平衡戰略抗衡下的整個大國戰略的一環。換句話說,中美對峙是大格局,南海是其下的一個環節。

如今,520演說蔡總統的作法是在九二議題上依北京的彈性方案做答,在南海環結呼應北京,但是在大戰略卻嗆聲對抗要和美日結合的民主自由價值同盟並積極參與區域集體安全機制4 。由於國台辦、台研學者和三國頂尖學者眼睛專注於兩岸,所以認為演講過關;但是習近平則從大國戰略角度出發,予以否決。

相反定律

這幾年來,主流論述的頂尖人士在兩岸議題上集體判斷失準的,並不只這篇文章舉的三個例子而已。他們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接連失誤,事情的發展便往往相反簡直形成了「相反定律」,演出了主流論述大崩盤的現象,無論如何,是預告了世局有了什麼我們還不是很淸楚的根本性變化了嗎?本來卜睿哲們的失準似乎是說歐巴馬政府已經拋開以前主領風騷的卜睿哲一代主流精英,而開啟了新主流,不料,這一個新主流在川普勝選後一夕之間像是又要退位了,時代變化之遽、之快,在在令人驚嘆。

那麼催動巨變的動力卻又何在?豈不令人好奇,豈可不一探究竟。

註:

1.這顯然表示綠營專家基本上相當相信卜睿哲的說法。

2.美麗島一文4日登出,後來修改了po文日期改為6日。

3.在兩岸論述上, 張亞中是標準的非主流學者。

4.這一點,周志懷在520演說中沒有注意到,但是在雙十演說中,蔡英文似乎已警覺的不再提區域集體安全,和民主價值同盟,只提改善美日關係,周志懷卻反而尖銳批判,形同補他在520演講沒有抓到習近平戰略思考的課。周的雙十演說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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