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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漫遊》為什麼韓國人在室內要穿襪子?關於襪子、指甲油、赤腳或穿鞋的跨文化觀察

我們的一雙腳,除了出門該穿哪雙鞋子來搭配衣著、場合這種日常的考量之外,要不要穿襪子、該不該擦指甲油、以及進了室內鞋子應該要穿著還是脫掉等等,這些看似細節不重要的問題,其實是一門大學問,因為在不同的社會或不同的文化脈絡裡,有著不同的想法或規矩。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襪子在韓國日常生活裡佔有重要的角色。(圖片來源:rooomers.com)

昨天是華人的傳統節日中秋節,也是韓國人的傳統節日「秋夕」。每逢佳節,除了家人團聚、一起吃吃喝喝之外,偶爾也難免會到親友家裡上門走動走動。如果有機會被邀請到韓國人家裡去作客的話,其中要特別注意的一個基本禮貌,就是要記得穿襪子。

關於我們的一雙腳,除了出門該穿哪雙鞋子來搭配衣著、場合這種日常的考量之外,要不要穿襪子、該不該擦指甲油、以及進了室內鞋子應該要穿著還是脫掉等等,這些看似細節不重要的問題,其實是一門大學問,因為在不同的社會或不同的文化脈絡裡,有著不同的想法或規矩。

如果有在看韓劇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很多韓國人家裡都是鋪著木頭地板,大家進了屋子以後,要把在戶外穿的鞋子脫掉,然後在室內穿著室內拖鞋、或直接穿著襪子走動。這當然跟韓國人傳統家屋裡的設計有關,很多韓國人家裡鋪設木頭地板,是因為韓國處於高緯度區域,冬季天寒地凍,屋內必須設置暖房設施。過去韓國人用的是一種地暖系統,稱作ondol (온돌),有點像中國西北地方的炕,把屋子地板架高,利用燒火產生的熱空氣流通過地板下的通道,讓整個房間產生熱氣來溫暖房屋,現在則多是在地板底下設置水管,讓熱水能在流過的同時加溫地板,透過水能保溫的特性,讓散熱更加平均。

過去韓國房屋使用的地暖系統ondol示意圖。 (圖片來源:study.zum.com)

也因為屋內木頭地板的鋪設、以及地暖的設置,使得韓國人進屋之後,習慣脫了鞋在地板上活動。也因此,在韓劇中,經常可見進屋脫鞋,席地而睡的場景。我剛從美國搬到韓國生活的時候,不知道韓國人的暖氣設置在地板下(是的,當初我真的對韓國一無所知);當時我從美國買了一些巧克力當伴手禮,準備送給協助我處理很多事情的韓方工作人員。在大雪紛飛的新年前夕,無知的我千里迢迢、幾經波折抵達韓國住處,把所有行李放在地板上(包括巧克力在內),開了暖氣之後就疲累至極倒床而睡。結果一覺起來,所有的巧克力全都被溫暖的地板融化成了巧克力溶漿。

KBS2連續劇《學校2013》裡,劇中人物在屋內穿著襪子、席地而睡的場景。(圖片來源:news.mtn.co.kr)

後來第一次自己到外面租屋,看到房間裡空蕩蕩的地板,對於沒有「床」這件事,感到很不能適應。我問了房東太太有沒有床,聽到我這個問題的房東太太表情看來很怪。後來決定入境隨俗,打地鋪睡在地板上,這才領略到了地暖的好處。要知道,冬天外面冰天雪地時,能坐在暖呼呼的地板上吃飯看書看電視,真的是件幸福的事情。晚上睡覺前把隔天要穿的衣服整理好放在地鋪旁邊,第二天從暖暖的被窩裡起身,穿上被溫暖地板烘得暖洋洋的衣服,這在嚴寒冬日的清晨,讓人對於必須離開溫暖被窩進入寒冷空氣中的這個殘酷事實,也覺得沒那麼難受了。

韓國人傳統上習慣在地板上打地鋪而睡。(圖片來源:www.ramadajeju.co.kr)

這樣的生活習慣,導致韓國人很喜歡脫鞋。即使現在床的使用更普遍,但韓國人席地而坐的習慣仍然保存了下來。就算出了家門,很多韓國餐館依然保留了這樣的特色,沒有椅子,只有木頭地板,頂多只有專門為席地而坐製作的椅子。

連去餐館吃飯喝酒都要脫鞋,所以要在韓國生活的話,穿著易穿脫的鞋子真的很重要。男生的鞋子樣式當然普遍來說比較簡單,而如果仔細觀察韓國女生穿著的鞋子,會發現好穿脫真的是一個必要條件。即使在冬天很冷的天氣裡,在韓國街頭觀察一下女性的鞋子,女生再愛美、再認真打扮,好穿脫的球鞋、高跟鞋仍然是大宗,頂多是好穿脫的短靴。至於穿脫起來非常麻煩的長靴,其實是相對少見的。我曾經不知好歹地穿過長靴跟朋友們出門,一進餐廳,大家紛紛迅速脫了鞋子就進去,只剩下我一個人手忙腳亂在脫靴子;酒足飯飽之後,大家又迅速地穿好鞋子出去,還是只剩下我一個人手忙腳亂地在穿靴子。幾次尷尬的經驗以後,我開始記得穿著好穿脫的鞋子出門,免得進出之間造成自己尷尬的局面。

韓國的餐廳很多是坐在地板上用餐,因此穿著好穿脫的鞋子真的很重要。(圖片來源:www.ramadajeju.co.kr)

除了鞋子是否好穿脫之外,還有幾個要注意的點。

首先,是鞋子脫掉之後是否好看。以韓國標準來看,我其實算是有點不修邊幅的;我不太在意衣服質料好不好、剪裁佳不佳,也不在乎穿著破破的鞋子出門。我有雙很好穿的鞋,鞋內裡已經穿得有點破損了。如果在台灣,這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畢竟只要鞋子外觀還過得去就行了,誰管他鞋內裡狀況好不好。但韓國朋友力勸我把這雙鞋換掉,因為在韓國,必須脫鞋的機會非常多(例如餐廳),而一旦我在公共場合脫了鞋,露出裡面磨損了的鞋底,對於我跟旁邊的人來說,都會是個尷尬失禮的場面,讓人不知所措。

另外一個脫鞋子之後的重點,就是要記得穿著適合的襪子。

對於韓國人來說,在別人面前赤腳是一件不禮貌的事情,也因此,在室內穿襪子不只是為了方便活動或保暖,更是一個重要的禮儀。也就是因為這樣,韓國在襪子的設計上,有很多可愛或方便的創意設計。許多台灣人去韓國旅遊時,襪子是採買的重點之一。很多人在遊記上驚呼,韓國的襪子設計好看大方又便宜,而且好像不管地下鐵車站或是路邊攤,好像到處都有襪子可以買。之所以如此,實在是因為在韓國生活,脫掉鞋子穿著襪子活動的機會實在太多,為了維持自己的形象跟禮節,讓腳上穿著好看的襪子也變成了重要的事情。

在韓國,很容易買到便宜又設計好看的襪子。 (圖片來源:news.kmib.co.kr)

也許有人認為這是因為韓國特殊的房屋建築形式(特別是地暖)所導致的文化習慣,其實並不盡然。因為,進入室內要不要脫鞋,其實跟空間的文化分類概念有關。

在日本也有類似的習慣。過去日本式房屋多是木頭結構、木頭地板,因此進了室內,要把戶外鞋子脫掉換上室內鞋。而日本的和式房屋,其實不像韓國房屋一樣有地暖設備。我現在的研究室裡鋪上了木頭地板;有一次,隔壁研究室的日本女老師有事進來我研究室,看到木頭地板之後,在門口猶豫了很久不知道該怎麼進來。我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說我沒有那麼勤勞地每天打掃拖地,而且也完全沒有準備室內拖鞋,因此請她直接穿著鞋子進來沒關係。但是身為日本人所受到的文化教養,日本老師在門口天人交戰、猶豫了半天 (究竟要保持腳的乾淨、還是要遵守禮儀)之後,還是決定脫了鞋子再進來,遵守禮儀終究占了上風。

這是因為在不同的文化裡,對於人在不同的空間裡該如何行動,有著不同的文化界定與規範。

在韓國或日本,如果直接穿著外出鞋踏進家屋內的空間,是對家屋空間的一種侵犯。我以前跟韓國室友們合住的房子,鞋櫃放在進入玄關後架高起來的地板上。地板架高起來以後的空間,就是家屋內的空間,不能穿著戶外鞋子進來,這是一種文化上的空間分類以及相對應的規矩禮貌。有幾次我進房以後偷懶地穿著戶外鞋踏上地板,才剛踏上來一步,就被看到的室友們驚呼喝斥,只好快快下去、乖乖把鞋子脫掉再踏進「屋內」。這不是因為大家怕鞋子把地板弄髒,而是因為穿著鞋子踏進屋內這個舉動,就是對文化分類上的一種冒犯。也因為穿著襪子進室內是一種文化禮儀,韓國的幼兒教育裡還有特別教導孩子的襪子遊戲,藉著遊戲讓孩子嘗試為襪子配對、或者是學習怎麼穿襪子等。

在韓國,還有特別針對小孩子設計的襪子遊戲。(圖片來源:網路)

在美國則剛好相反,進人家屋裡脫掉鞋子,是件不禮貌的事情(除非屋主特別要求)。大多美國的房子裡都會鋪著地毯,我以前住的公寓也不例外。很多亞洲留學生(包括我在內)都會把家裡的地毯清得乾乾淨淨,然後赤著腳在家裡活動。有時候家裡東西壞了要修,水電工人來了以後,往往連問都沒問,就直接穿著髒髒的鞋子大喇喇地穿進屋裡、走在地毯上。對我來說,這真的是一個粗魯的行為,怎麼可以就這麼直接把鞋子穿進來弄髒地毯。但是對於美國人來說,脫鞋是個很私密的行為,進了別人的家裡,如果把鞋子脫掉露出襪子甚至赤腳,這反而是對別人的不尊重與侵犯。

與這個文化觀念相關的,還有擦腳趾甲油的習慣。

對於台灣人來說,擦腳趾甲油應該就只是愛美的一種表現吧。但是在美國,擦腳趾甲油卻是一種禮儀。

對於台灣人來說,擦腳趾甲油應該就只是愛美的表現。但在美國,擦腳趾甲油卻是一種禮儀。(圖:粉絲提供)

在美國,針對不同的場合,會提供不同的著衣建議 (dress code)。例如說,正式場合要穿著正式服裝像是套裝、西裝領帶等(business)、普通場合則可以穿著不那麼正式的服裝,例如洋裝、或是襯衫不加外套 (business casual),有些場合可以穿著休閒服裝像是牛仔褲和球鞋等(casual)。

而在職場上,女性如果要穿著露出腳趾的鞋子(像是涼鞋、魚口鞋等),就一定要擦上腳指甲油。穿著露出腳趾的鞋子卻沒有擦上指甲油,是一種會被老闆修理的不專業行為,這是因為沒有擦上指甲油的腳趾,就像是當眾裸體一樣,是一個不恰當的行為。我在美國的摯友自從去銀行上班之後,就開始天天擦著腳指甲油。我嘲笑她愛慕虛榮,她無奈地告訴我說,「沒辦法,這是公司的要求。」

雖然我們只有一雙腳,但在不同的國度中,要怎麼對待它們,卻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襪子、鞋子、指甲油,在不同的文化脈絡下被賦予了不同的意涵,看似枝微末節,但其實背後都是一門大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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