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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漫遊》阿珠媽《外宿》中:一群韓國女性對勞動與性別差別待遇的逆襲

在同工不同酬的歧視性待遇下,賣場的女性員工很難對自己產生信心。不過,罷工開始之後,她們彷彿活了起來,在這些佔領的場地裡,唱歌、跳舞、跳繩,大聲講出自己平時工作的心聲。有人說,自己就像人體掃描機,每天不斷地掃瞄著各種商品的標籤費用;有人說:最不喜歡大家叫她們阿珠媽,她們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人說,感謝這場罷工,讓她們終於可以脫離沒完沒了的家務勞動,終於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外宿》(2009)是一部關於韓國連鎖超市女性兼職員工罷工的紀錄片。(圖片來源:2016台灣國際勞工影展)

這是一群韓國「阿珠媽」(大嬸)們的逆襲。

如果沒住過韓國,大概不會知道韓國人對「阿珠媽」一詞帶有明顯的歧視。

「阿珠媽」(아줌마)通常指的是上了年紀的女性,一般人對於阿珠媽的印象不外乎燙著捲捲短髮,身材略微變形,臉上化著濃妝以及特別清楚的眉型,因為結婚後就待在家裡當家庭主婦相夫教子、洗衣、做飯、作家事,因此也沒有甚麼知識以及專業能力,這跟我們平常在講的「歐巴桑」印象很相似。在韓國,人們常常會在「阿珠媽」這個詞前面加上「恐怖」這個形容詞,變成「恐怖的阿珠媽」 (무서운아줌마),因為阿珠媽們嗓門很大、只要幾個人在一起講起話來,就會東家長西家短,吵得天翻地覆;再者大家常覺得阿珠媽們臉皮厚、勇敢無懼,因此每當有特價商品或公車、地鐵來時,很難搶贏這些會雙手用力撥開前面人海、勇往向前的阿珠媽們,更不用說想要在吵架時吵贏她們…。

這些都是一般人對阿珠媽的刻板印象,我自己當然也難免會這樣。然而,「阿珠媽」所傳達出來的社會歧視,其實遠遠超過這些刻板印象。

我有一個好朋友,跟著去留學的父親在美國成長受教育,回到韓國之後畢業於有名的韓國外國語大學,很關心社會議題的她,常常用自己的語言長才協助國際特赦組織翻譯作義工。朋友在廿歲後半結了婚,嫁給了當律師的另一半;婚後朋友外貌沒甚麼改變,依然留著一頭柔順長髮、穿著合身的短裙洋裝、妝容得體,還不到三十歲的她,對我來說,看起來就跟婚前一樣青春洋溢。然而,我幾次聽到旁邊幾個男性朋友在開玩笑閒聊,他們開著玩笑說:「她一結婚後看起來就像個阿珠媽了」。這時,我才體會到,原來「阿珠媽」不只是對上了年紀的女人的歧視,也是對所有已婚女性的歧視。

不管年紀多少,不管教育程度或專業能力如何,只要結了婚,就會自動變成一個大家口中的「阿珠媽」。

結了婚成為大家口中「阿珠媽」後的好友,很快地懷孕生子,成為在家帶孩子操持家務的全職家庭主婦;希望積極參與改變世界的心不變,但不知不覺地生活中只剩下了家事、孩子跟尿布,因為老公工作太忙,所有的育兒與家事她因此要一肩擔起。

好友的例子不是唯一,韓國女性一旦結婚,在社會上就會遭受到更多不平等的待遇。

根據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所調查發表的全球性別差距報告(Global gender gap report)顯示,韓國是在性別平等表現上墊底的國家。韓國女性在教育機會上與衛生福利這二方面得到的待遇相對平等,然而,經濟地位差距,以及政治參與機會差距,才是造成韓國性別不平等的最重要原因。韓國女性參與勞動的機會低、進入管理階層的機會極低、以及同工不同酬等現象非常普遍,也大幅拉大了性別之間的經濟地位差距。在各項女性經濟地位的指標中,韓國幾乎都是OECD裡表現最差的國家。

女性遭受最大的不平等始於學校畢業、進入職場之後。剛進入職場時,也許性別的差異沒有這麼巨大,然而等到年齡漸長,性別的差距會越來越大。男性被拔擢為管理職的機會遠多於女性,而即便是在同樣的職位上,同工不同酬的情形也越來越嚴重,這些都意味著薪資的差異會隨著年資逐漸拉大。

大部分的韓國女性在30歲左右進入婚姻,接下來的育兒生活迫使許多女性必須離開職場。就算有女性想要繼續留在職場上工作,大部分也只能找到兼職(非正規職)的工作,一方面因為家庭裡大部分的責任落在女性身上,像是育兒、家事、以及照顧長者等的諸多責任,讓女性很難從事正職的工作;另一方面,就算已婚女性想要從事正職的工作,事業主也不見得願意提供。因此,家務的負擔以及社會期待所帶來的龐大壓力,使大部分已婚韓國女性被迫離開職場那些有穩定收入、升遷與福利的正規職,轉向低薪、不穩定、沒有保障的兼職工作。

已婚女性很難找到正職工作的原因,是建立在父權社會的幾個幻想出來的基礎上。

以父權為主的社會,假設每個女人都找得到一個好男人結婚,白頭到老;那些已婚男人都有能力找得到一個待遇不錯的正職工作來養家活口,所以女人基本上應該待在家裡從事沒有報酬的家務工作,而且要滿足於這樣以家人為中心的人生。就算女人想出去工作,父權社會假設女人頂多只是需要賺點零用錢供自己花用,因此不需要給與正職工作,只要兼兼差就可以了。

事實上,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想要、或能找到適當的、負責任的伴侶;而在失業率極高的情況下,已婚男人也不見得都能找得到正職;而就算男人有正職,薪資也不見得足夠滿足家裡的需求。有時候不幸碰上伴侶早逝或失婚,女人仍然必須靠自己的雙手賺錢養家。

即使有以上種種的可能性、有著極大的經濟需求,韓國已婚女性想要重新進入職場,仍然有著重重巨大的障礙。

2012年的統計資料顯示,女性在三十歲以後大半必須離開職場。(jiyeonkang.egloos.com)

面對這些不平等的歧視待遇,平常被限制在瑣瑣碎碎的家務事裡、生活圍繞著老公家人團團轉、被看做甚麼都不懂的阿珠媽們,是否就甘願繼續這樣被剝削、歧視下去?

《外宿》(2009)就是一部關於韓國連鎖超市女性兼職員工罷工、反擊社會歧視與資方剝削的紀錄片。

2006年家樂福與沃爾瑪全球兩大量販店龍頭一起撤出南韓市場,家樂福把旗下門市賣給韓國當地的紡織品零售商「衣戀集團」(E. Land)。但「衣戀集團」(E. Land)完全無視新勞動派遣法的規定:「在同一事業工作超過兩年以上的非正規職勞工,資方應該給與正規職的勞動契約」,及先前與工會簽訂的團體協約,宣布解雇旗下零售業超過1,000名原有非正規職勞工。絕大部分被解雇的,就是那些兼職的女性員工。

罷工中的女性收銀員。(http://timetree.zumst.com)

這些被解雇的婦女們,加入E. Land工會,自此開始抗爭、罷工、佔領各家分店,激起韓國社會關注派遣臨時工的問題。2007年7月1日,工會發動罷工行動,這些被解雇的婦女兼職員工以佔領收銀台及就地靜坐的方式佔領賣場,每天甚至排班夜宿賣場。資方則關閉部份門市,並通知鎮暴警察前往與罷工群眾對峙。這場罷工從開始到結束長達500日,引起了類似處境臨時工們的同情與支持。全國的抵制讓衣戀營收減少,最終達成了協議,重新聘僱回原來被解雇的婦女職員。但工會也付出相當大代價,警方共逮捕168名勞工、包括9名工會幹部。

政府與資方出動鎮暴警察來對抗手無寸鐵的和平抗爭婦女們。(http://cfs6.blog.daum.net/)

在這場激烈的罷工對峙行動之前,這些婦女們都只是賣場裡的收銀員,每天必須連續站立六個小時工作、甚至沒時間上廁所、吃飯。大部分的女性收銀員都是兼職,薪水少得可憐,而少部分員工即使是正職,一個月工作下來,最多只能拿到80萬韓元,約2萬4千台幣,換算物價大概也只有台幣一萬出頭,而對許多女性收銀員來說,這是全家用來過生活、讓小孩能夠上學的費用。

在同工不同酬的歧視性待遇下,這些女性員工很難對自己產生信心。不過,罷工改變了這一切。罷工開始之後,她們彷彿活了起來,在這些佔領的場地裡,唱歌、跳舞、跳繩,大聲講出自己平時工作的心聲。有人說,自己就像人體掃描機,每天不斷地掃瞄著各種商品的標籤費用;有人說:最不喜歡大家叫她們阿珠媽,她們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人說,感謝這場罷工,讓她們終於可以脫離沒完沒了的家務勞動,終於覺得自己活得像個人!

這場罷工看似有個好的結果,然而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有好的結局。有人進了監獄、帶頭的工會領袖被永不錄用、有人因老公以離婚為威脅被迫離開…。而即使這場罷工活動中,大部分被解雇的女性員工重新被雇用,然而,在韓國還有許許多多的女性,被強迫離開職場,或是被迫成為非正規職,除了繁重的家事之外,每天還要面臨著職場上的歧視、過低的薪資、辛苦卻沒有福利的職位、以及隨時擔憂被解雇的不確定未來。而這些被迫接受非規職與歧視的女性員工,不只是低學歷者,也包括大學與碩士等高等學歷者。

抗爭現場中的婦女。(http://cfs6.blog.daum.net/)

非正規職中的性別比率。 (http://yd-donga.com/recruitinfo_2015060301/)。

2016台灣國際勞工影展 Taiwan International Labor Film Festival

外宿

影片介紹

007年6月30日,Homever大賣場世界盃分店的收銀員與服務員們,與這個全國連鎖企業的龍頭展開對峙談判。這是在零售批發業歷史上有史以來第一場抗爭,而主角們是一群長期以來默默堅守在自己崗位的職業婦女。這場佔睡大賣場行動,從原先預計的兩天,變成21天的外宿——Weabak行動。這些罷工女工們,短暫嚐到了擺脫工作與家務的自由滋味,也邁入後續長期的女性角色在勞工抗爭、家務與謀生工作多職之間的掙扎。本片曾放映於首爾國際女性影展、第一屆釜山女性影展、首爾獨立影展,以及日本山形紀錄片雙年展。

導演簡介

金美里既是導演也是劇作家,2000年即開始拍攝獨立紀錄片,作品包括《我們是不是工人?》(2003)榮獲2004年佛立堡影展紀錄片獎、《苦力》(2006)紀錄韓國大型卡車司機罷工,以及《外宿》(2009)紀錄連鎖超市婦女罷工。

放映場次

8月 28日 (週日)下午12:30 – 下午1:50

光點華山電影館(台北市中正區八德路一段1號)

9月 4日(週日)下午7點 – 下午10點

慕哲咖啡(台北市中正區紹興北街3號)有映後座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