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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亞漫遊》韓國人的身體空間界限

這是一篇韓國街頭行走指南,有機會到韓國,如果在路上被迎面而來的路人碰撞時,先別急著生氣吵架,因為韓國人走路的時候是不講禮貌的(誤)。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去過韓國旅遊的人,大概都會有一個印象,就是走在路上身體很容易被別人擦撞。

女生跟女生親暱地挽著手臂、走在路上跟陌生人互相擦撞、慢慢散步時被後面精神奕奕追上的阿珠媽(大嬸)、阿糾西(大叔)們一手推開讓路給他們,這些都是在韓國生活時常會發生的真實經驗。

我還住在韓國的時候,有個我在美國研究所時的同學特地來韓國找我玩。這位美國友人生長在佛蒙特州的鄉下,生平從未到過亞洲,韓國是她第一個到訪的東亞國家,對此她感到非常興奮。在她抵達之前,我事先對她做了基本的「行前教育」,像是東亞國家人口非常密集擁擠,房子等生活空間相對於美國都非常小;我在韓國住的地方沒有「床」,因為我入境隨俗,跟很多韓國人一樣,都是直接打鋪蓋睡在地板上,就像韓劇裡演的一樣,所以她也必須跟我一樣、睡在地板上等等。

即將到東亞國家「探險」的興奮感,讓她對我的事前警告完全不在意。到機場接了她,一起把行李放到我住的地方之後,我開始帶她出去我住的附近逛逛,請她去吃烤肉喝啤酒,為她接風。她興奮地走在街上,好奇地東張西望,街上不時有人跟她擦肩而過,她無意識地道著歉說:I am sorry。

第二天,我帶著她到市區更熱鬧的地方去逛,街上人潮洶湧,來來去去的人,不斷地擦撞到我和她。每次被擦撞到,美國友人仍然禮貌地道著歉說:I am sorry (雖然其實根本都是別人撞她),才過了半天,她沮喪地跟我說好想回美國的家。

擦撞到別人身體的部位例如像是肩膀、手臂等部位,在韓國人來說不是個問題,在美國的話,這可是一種挑釁地行為,侵犯到了別人的身體界限。我的美國朋友在被撞了無數次之後,覺得受到很大的壓力,只想落荒而逃。接下來的行程,只看到她拼命閃躲著街上的行人,努力保持自己的身體空間。

韓國人的身體空間界限,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韓劇《成均館緋聞》裡,就可以看到男女有別的社會空間分類。(圖:網路)

對於很多台灣人來說,身體的擦撞也許還不算是挑釁的程度,但多少會覺得「不舒服」。我自己走在韓國街上,有時候是自己的手臂等身體部位被撞,很多時候則是自己的包包,但即使是我的包包,對我來說在某個程度上也是我身體界限的一部分,常常讓我覺得上街很不舒服;首爾人喜歡去的冠岳山登山入口就在我前往研究室的必經路上,每逢假日,韓國大叔大嬸們全身登山裝備齊全聚集在這裡,每逢假日時刻,經過這裡嘗試全身而退往往就好像打了戰一樣的疲累,不只身體會被擦撞,精神奕奕肢體動作豪邁的韓國大叔大嬸們甚至還會把我往旁邊推開,好繼續趕她們的路。

這樣的經驗不只我有,我也聽別人說過一樣的話。有次陪著幾個韓國朋友來台旅遊,帶著她們去買名店鳳梨酥伴手禮的時候,年輕女店員聽到朋友們來自韓國,就向我說起了前不久去韓國旅遊的經驗,說到去逛東大門市場時,被周遭的人撞來撞去覺得很不舒服。

我當時在韓國某大學任職,班上有來自世界各國的交換學生與韓國當地的學生。我們討論起這個問題,很多外籍學生拼命點頭,因為他們也有很多這樣的經驗。

我問他們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現象存在?來自法國的棕色長髮女孩丹妮兒猜是不是因為從小韓國父母親沒有教導小孩這個禮貌問題,所以才會有這樣的現象。但是我們卻都公認韓國人在某些方面真的非常講究禮儀。

有些人解釋說這是因為地狹人稠的關係,因為空間狹小人又多,碰撞到身體是不得已;不過,如果仔細想想日本東京、台北、或其他都會的生活經驗,我並不會特別有這種身體空間過度緊密的感受,在人口擁擠的時刻場所,大家還是會儘量地把自己的身體或個人所有品(像是包包)等向內縮,避免侵犯到他人的身體空間界限。

所以,韓國人的身體空間界限跟我們的不太一樣,其實還是文化的因素。

每個文化都有自己重視的價值與空間的分類與界定方式。在韓國社會裡,最重要的空間分類方式是以儒家文化為主的社會空間分類,其中包含了性別與階序二項最重要的空間分類方式,身體的空間則是附屬在社會空間之下的分類。

在韓國社會裡,長幼有序是界定空間的一項標準,例如說,一起走路的時候,長者在前、年幼者在後,或是坐著的時候,長輩坐主位等,這些我們也並不陌生。如果要有身體接觸,主要也是由長輩先發起,例如說,拉起晚輩的手,或是拍拍肩背等等,晚輩是不可能主動做這些動作。

韓國傳統文化中,受儒家文化男女有別的影響,男女通常會在空間上做區隔。(圖:網路)

性別界限也是重要的空間分類方式。

儒家傳統文化強調男女有別,所以韓國人群聚的時候,很容易看到男性一群、女性一群;在這個時候,如果女性自己聚在一起,很容易看到勾手臂的的動作,以表示親密,特別是年幼者拉住年長者的手臂。

我跟韓國女性友人在一起時,也常被勾手。其實,這是她們表示對我的親密,然而結果往往很讓人尷尬。雖然表面努力裝成不在意,但我的身體實在太誠實了,往往就很自然地僵在那裏。然後勾住我的妹妹們,察覺到我身體的僵硬,結果讓她們也感到尷尬無所適從。結果往往是,她們假藉某個機會,自然而然地鬆手,然後我們兩個都會鬆了一口氣。

儒家傳統文化強調男女有別,所以韓國人群聚的時候,很容易看到男性一群、女性一群。(圖:網路)

那麼,講究社會禮儀的韓國人,為甚麼在街上會這麼橫衝直撞,不在意是否撞到人呢?我想理由是,因為通常在街上的是陌生人,沒有社會階序的問題,也因此,彼此所相處的社會空間也就沒有一定的標準禮儀;在這樣的情況下,彼此擦撞並不是因為韓國人不講禮貌,而是因為這樣的場域並不是要來講究禮貌的地方,禮貌的問題並不存在。

所以,如果下次你在街上被韓國人擦撞到,不要覺得生氣或被挑釁,這真的只是文化差異而已。

當代韓國社會中,仍然很常看到男女有別的社會空間(http://cfile227.uf.daum.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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