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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人類學》帶著小鋤頭與稻草束,與邦查親人一起思念過世者的Micuhon儀式

這是一次以研究喪禮活動為題材的田野調查,然而,人情不是可以因為「目的明確」就阻止其發生的。但告別開始在心裡發酵,出現無法寫進論文裡的感受時,或許,這田野調查,才算真正地做到了該做的程度吧?

馬上瘋檳榔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要說最有天氣感覺的儀式節期,讀者們可能會想到清明節吧?掃墓祭祖回想先人的時刻,同時也是細雨紛紛,最是令人思念與懷想的季節。節日中的天氣與活動感覺互相搭配,似乎是清明很重要的氣氛;綿綿細雨,在故鄉或者墓園山林裡活動,整理清潔,在微微寒風和細雨中共食。我很少有機會與家人一起去南部掃墓,一方面是父母已經離鄉許久自己也在外工作,另一方面母親一方從外曾祖母開始就篤信基督教,沒有特別要求在清明時節祭祖。於是最近一次回高雄田寮老家祭拜祖父祖墳,已經是幾年前結婚後的事。我隱約記得祭拜時需要進行的活動:帶花灑酒燒金,放鞭炮澆水,主要還有親戚一起吃潤餅和煮熟的蛋,最後還要把蛋殼放在爺爺奶奶的墳墓上。不做這方面的研究,我並不特別了解為何要這樣做,但是難得跟伯父及堂哥們碰面,這樣的儀式帶著清明節特殊的涼意與潤餅的氣味,留在不常出現的記憶裡。

但真正讓我把天氣還有氣味連結起來的年度節日,除了自身文化裡的清明節,內心深處的記憶都是花蓮北部Lidaw部落的邦查(阿美族)親人一起度過的節日。八月烈日炎炎帶著焚風與野薑花香的豐年祭Malalikit,九月燒完稻草後天氣轉涼前舉辦的巫師祭Mirecuk,十月初豔陽高照迎接祖先的祭祖活動Taladuas,十一月稻米收割前稻香陣陣的捕鳥節Misaayam,十二月底寒冬中被戲稱為「聖誕老婆婆報佳音」的小米播種祭Midiwai,三月春寒料峭裡伴隨紅糯米雞酒香的田事完成祭Misatulikun,以及五月底進行為稻田和村落驅除餓鬼的Mifa’fa’,直到六月底大約一年中傳統活動的行事完成,整個部落進行捕魚吃魚的Miladis活動。這些活動在一年一年的輪轉中,總讓人記得某個年度的什麼時間,曾經大家在一起參與的過程;像是以複寫紙描繪了無數次的心靈地圖,最後發現用來臨摹的原稿已經分別印刻在不同年度複寫版本的不同角落。

Lidaw部落兩年一度的祭祖活動Taladuas,我有記憶的參與經驗裡每次都是晴天。

由空間和時間共同記憶的邦查生活,在儀式裡面年復一年,但每次的經歷都因為與上一次的對比而有更深一層的感受。這種「不斷重複卻越來越深刻」的強烈感受,在每次部落裡送別不同族人的喪禮活動中更加明顯。大約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參與Lidaw的喪禮,一直到現在,每次活動依照傳統會遵循著一定的模式進行,但活動裡被送行的族人,從完全不認識的老人,到一個個我曾有互動卻沒有機會好好認識的長輩……這幾年的送別,已經為那些曾經給我邦查名字的老祭司、在婚禮中給我新名字的老頭目、第一次同意我參與他家中儀式的faki等人而行。坐在村落裡,記憶中各個活動的村落,我跟著不同喪禮活動的村落親戚,帶著檳榔荖葉,米酒香菸,小鋤頭,稻草束,五花肥肉和杜倫(糯米糕),一次一次為不同的老人家送行。帶著思念與感謝,卻沒辦法找到機會重新再聽老人唱一次歌曲,或者請教邦查生活故事的終點旅程。

在叫做Micuhon的「思念逝者」活動裡,喪家親族(尤其是女性親戚與長輩)配合部落祭司的時間,拜訪逝者生前常常活動過的空間,並且慢慢引導喪家的親人,讓家中成員從親人過世後只能留在家屋附近的活動禁忌解除開來,開始與村落其他社會空間裡的成員互動。因此拜訪的程序,通常從喪禮後「讓祖先回到家屋帶領逝者回到祖靈地」的室內活動(MisaPancah)結束後的第二天啟動,在四十天之內,從家屋附近的位置開始,由近而遠地逐漸進行。最近的可能是喪家自有的田地,隔幾天後可能前往老人生前常去活動的地方:如果是男性,可能前往他生前與年齡階級一起抓鳥的野地附近,或者當年為部落服務常常參與祭典活動的海岸一帶,或是鹽寮坡地附近老人生前種花生生薑的地方;如果是女性,則前往女人常常參與種田活動所需祭拜的部落「土地公廟」附近,或者是陪伴女性祭司在「阿美文化村」附近解除食物禁忌的堤防,當然更常見的是老人生前進出多次的慈濟醫院附近空地。

邦查親人來到這些地方,把檳榔荖葉壓在小型的杜倫上面,和米酒香菸一起排放於地,由祭司引導唸詞祝禱後,眾人輪流拿著帶來的小鋤頭,在上面塗上些許牛的油脂,帶著又滑又黏的鋤頭在生硬的地上敲打,模擬作田的動作,並且稱此為TalaUmah(字面意義就是下田)。敲打完後再跨過在旁邊燃燒的稻草束,最後回到眾人聚集的座位上,把帶來的五花肉生薑還有杜倫糯米糕一起分食了。等到稻草束燃燒完,才可以離開該地,往下一個位置去。一天進行活動完成之後,一定要回到喪家家中進行完成的Bananom(直譯是給水喝,但這裡指的是對祖先與逝者祭拜以酒),才算完成一天的Micuhon的活動。

TalaUmah的時候,老人家在喪家附近的田野旁模擬作田活動。小鋤頭上會塗上牛油,後面有燃燒的稻草束,放置的檳榔荖葉枝,還有裝了開水的壺。

這樣的程序我參加了無數次,每次都在外地追憶過世邦查長輩時,聽到許多老人家當年的故事:Lidaw最後一位男性巫師Faki Manga,當年是從太巴塱走了一天的路來到花蓮港要應徵碼頭工人,因為太累到花蓮溪出口附近休息,遇上當時到河邊洗衣服的Vayi Lisin,後來成了他的太太;據說每次來村落看女朋友時,還被非常排外的Lidaw村裡的男性追打。而在遠雄海洋公園後山附近種植土地的Vayi Vunuk,則回想起她過世的先生,在山坡上跟他一起種生薑的時候,還可以一路走下現在台十一線旁的邊坡,到海邊石頭上撿海菜Samau以及小貝殼Calibi。許多感覺都是在活動與追憶的過程中,讓許多無法被後人了解的神奇故事流傳下來。我的邦查名字就是老祭司Gamaya以他先生Butal所取的,老人家每次到花蓮溪出海口Micuhon,總會描述當年Faki Butal在捕魚祭Miladis的清晨時分,獨自一人划著竹筏往外海去,停在看來完全水波不興的定點,等待一段時間,當太陽剛照射出第一道光線,做完Mivdik以手指點酒的祭拜動作,然後撒網。哇!一大群魚在網裡不斷跳耀翻動,他得趕快呼喊後面的朋友來,幫他把漁網拉起來。這個故事我聽了不下十數次,也只能默默為自己撒網動作之笨拙感到尷尬。

有些老人家走的場合是非常「令人難忘」的。身為部落前頭目的Faki Tuni,就是在豐年祭當天的跳舞場合上心臟病發送醫的。當天我還在我的乾媽家吃中午的宴席,家中的祭司阿嬤接到一通電話,臉色一變頓時啜泣起來。Faki Tuni的太太是另一位重要的Cikawasai女祭司,幾位老人家之間感情非常深厚。我們知道這意味著整個下午的活動大家已經無心情進行(雖然還是得前往),而原來在豐年祭現場中央預留的祭司與當年度喪家的撫慰座位,馬上就會空出一個位置(因為鰥寡者至少有三年不能擔任祭司活動),並且會多出讓全村難過至極的另一箱慰勞的米酒,給Faki Tuni。Faki Tuni沉默寡言,但是在需要他解釋儀式和主持活動的時候一定早早到達現場準備。就在他過世當年的六月,有個已經不大受部落重視的小型儀式Mivalidas,原意是由部落小孩把收成的小米捆成好幾束,最後由最小的年齡階級扛到部落集會所去堆積起來,並且由祭司祭拜,後來轉變為(象徵把繩索綑緊的)拔河活動。當天的拔河活動只有三個老人家到場支持,在等待催促了兩個小時之後,才由頭目招集幾個最小的年齡階級的小學生到場,簡單地進行拔河。看老人家煞費其事地把繩索從現代的活動中心大老遠帶來傳統集會所,然後在那裡喝酒等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小朋友,我猜想每次Micuhon,海岸邊的祖靈們不知道是不是也有類似的情境?

六月初Mivalidas,小米收成後的捆束拔河活動。過世的Faki Tuni(後排戴白帽者)總是最早到的老人家。

當年碩士階段的主要研究題材就是喪禮活動,但在不同家庭協助喪禮事務的同時,多半只帶了自己參與的意圖,沒辦法感同喪家親族的距離。一直到研三上準備開始寫論文,一通從高雄來的電話把我從田野中拉出來:從小照顧我的外婆過世了。我回到村落去辭行並且告知要暫時離開一段時間的原因,每個阿姨vayi都拿了白包出來,並且囑咐我一定要帶回一條毛巾給她們。當我回南部參與完了外婆的喪禮回到村落,依「規定」把回禮毛巾帶回來,並且問阿姨還有老人們,為什麼一定要帶毛巾回來?好似身為基督徒家庭的我對這個習俗還是沒有感覺。阿姨們說,「因為你在這裡回想到你的阿嬤,也會哭啊。我們聽到你說的事情也會覺得,你是我們的小孩,要跟你說不要難過。」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Ruth Behar的「會受傷的觀察者」(vulnerable observer),不然就直接在論文裡面就把這個段落類比了。當然,當時聽照顧我的阿姨們這樣說,我忍不住覺得我送了我的外婆好幾次,在Lidaw,在這個新的家鄉裡。

每當碰到濛濛細雨的清明時節,我想到的還是在Lidaw的村落附近,那些勤奮模擬下田工作的鋤頭敲打聲,還有燃燒稻草束的味道。在這個村落裡,有我最早認識的一群邦查老人家,不斷走著祖先的道路。從近而遠,從田地到河岸到港口,交織出部落附近回憶與過去的記憶地景。以此短文紀念給我名字(Butal)的Vayi Gamaya,以及為我加上新婚名字(Stol’)的Faki Tuni。

懷念Lidaw的守護者,大祭司Vayi Gamaya。(本名Dibus Awus)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 帶著小鋤頭與稻草束 與邦查親人一起思念過世者的Micuhon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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