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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東亞漫遊》黑暗幽冥裡的溫柔微光: 韓國電影裡的罪與罰

我們無法逃避面對死亡與各種不公義,但可以選擇面對這些苦難的態度與姿勢。我們可以用廉價快速的方式來得到所謂的「正義」,用報復仇恨來讓自己的苦慟得到伸張,以同樣黑暗的方式與手段來對抗亟欲吞噬我們的黑暗。然而,我們也可以選擇正面去擁抱這些意外與苦難,努力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試著在黑暗幽冥裡,投入一些溫柔的微光。

何撒娜/東吳大學社會學系助理教授

我在大學裡開了一門「韓流與東亞流行文化」的專業課程,從韓國與其他東亞國家的流行文化,來討論各種社會結構與文化的相關議題。如果說有什麼是我希望學生們能從這門課學習到的「功課」,那麼其中最重要的,不是這些流行文化背後的產業如何進行包裝與行銷,而是如何透過這些流行文化的作品,來回應社會與文化中各種重要的議題。

犯罪、人性與刑罰,是每個社會都必須面對的議題,這些也都是韓國電影裡常見的主題。韓國流行文化產業裡很多值得商榷的問題,但有一點是讓我們不得不敬佩的,那就是在韓國流行文化裡,有很多深度地思考嚴肅深沉議題的作品。這些作品可以嚴肅、可以深沉批判、可以笑謔、可以催淚、可以唯美、甚至可以用恐怖片的形式出現。形式的多與變,無損於這些流行作品思考生命的深度,更多時候,這些作品是以溫柔的微光,來直視人性與社會黑暗幽冥之處。

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人性也不是非善即惡。美好的表象之下說不定有醜陋敗壞,悲劇之後說不定能有更好的發展;重要的是,我們不能不認真地去思考面對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學好我們所應該學到的功課。在眾多主題類似的作品裡,我選了三部片:「惡鄰拼圖」是以小女孩被殘忍殺害來開展的懸疑犯罪電影,「七號房的禮物」以溫馨輕鬆的方式,來討論死刑與正義的議題,「我們的幸福時光」,則是死刑前發生的短暫戀人絮語。形式不同的三部電影,討論的卻是相同的主題:面對人生中的意外與失落,處在不同社會位置的人們該如何找到救贖。

惡鄰拼圖:沉默的好人是邪惡同盟

《惡鄰拼圖》是一部2012年上映的韓國電影,改編自韓國漫畫家姜草的《鄰居》。(圖:電影劇照) 

《惡鄰拼圖》(이웃사람)是一部2012年上映的韓國電影,改編自韓國漫畫家姜草的《鄰居》,是其漫畫繼《公寓》、《傻瓜》、《純情漫畫》、《愛你》和《痛症》之後第六部被搬上大銀幕的作品。

正在廚房準備晚餐的母親,15歲女兒開門進來說著「我回來了」,小女孩渾身濕透沾滿泥汙,母親竟然嚇的渾身發抖不敢回首,甚至要躲藏在桌子底下。原來,小女孩早在十天之前就已經被綁架殺害,鬼魂卻仍然每天晚上準時回家。

「哪有一個母親會害怕自己的小孩」,生氣的丈夫說著。原來,這是一個重組家庭,女人是小女孩的繼母。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女兩人彼此想要拉近關係,卻總覺得隔閡與尷尬。某個下著雨的夜晚,母親興沖沖地買了一個漂亮的髮箍,駕車準備接回從補習班下課的繼女,開心地想藉此拉近彼此的距離,卻不小心出了個小車禍,只好打電話讓小女孩自己先回家。誰知就在這個下著雨的夜晚,小女孩被公寓住家樓下的鄰居、也是一個連續殺人犯綁架殺害,然後被裝在行李箱裡棄屍。

在這個社區裡,每個人都藏著說不出口的秘密。(圖:電影海報)

事發之後社區裡有許多人覺得不對勁,卻都因為害怕惹禍上身而不敢出聲。行李箱店的老闆懷疑那個棄屍用的行李箱是自己賣出的,卻害怕生意因此受到影響而不敢報警;披薩店的送貨小弟發現每次命案發生的時間,都跟某個客人訂購披薩外賣的時間點吻合,雖然懷疑但也沒採取任何實際行動;社區的警衛先生,發現了找到兇手的證據,卻因為自己過去曾經殺過人、正在隱姓埋名的逃亡之中,而且只剩五個月就過了法律追溯期,因此也不敢報警免得惹禍上身。就在一個個「好人」為了自保而保持沉默的過程裡,陸陸續續有人因此被殺送命。

有時候,災難的發生是一個集體共犯的結果。

生活裡每天有很多不對的事發生,但往往我們都對這些錯誤視若無睹或冷感,沒發生嚴重事情就假裝問題並不存在。有時這些問題會隨著時間的過去而自動消失,然而更多的時候,這些被我們無視的問題,會加倍地反撲回我們身上。沉默的好人是邪惡同盟,對社會問題不聞不問的我們,都是各種社會案件的共犯。

七號房的禮物:關於集體尋找替罪羔羊與偽善

《7號房的禮物》於2013年上映,是韓國第8部超過千萬觀影人次的本土電影。(圖:電影海報) 

《7號房的禮物》(7번방의선물)於2013年上映,是韓國第8部超過千萬觀影人次的本土電影,也是其中歷年來預算最低、收益率最高的一部。

患有智力障礙的李龍九在一家賣場當停車場管理員,與女兒相依為命。有天,剛領到薪水的龍九要去買女兒期盼已久的美少女戰士背包,卻在途中被捲入一場意外事故:警察廳長的小女兒因為路面濕滑摔倒而失去意識,想進行急救措施的龍九卻被目擊者誤認為姦殺了小女孩。警方在上頭的壓力施加之下,為了快點結案而誘導龍九認罪,將他送入監獄。

在獄中,因為一場事故,同住「7號房」的老大欠龍九一份人情,於是同房的獄友們決定幫他實現願望,也就是把龍九思念的寶貝女兒偷偷帶進牢房。保安科長因為過去的喪子之痛,而把被控告誘拐兒童、強姦殺人等罪的龍九視為敗類。龍九善良單純的個性,讓監獄裡所有人的心逐漸動搖,大家開始去調查事情的真相,希望龍九能夠洗刷罪名。然而,失去女兒而感到憤怒的警察廳長,急著想找到懲罰的對象,利用龍九的智力障礙及對女兒的深愛,威脅逼迫他承認一切罪狀,最終被宣判死刑。

小女孩為七號房的囚犯們,帶來了很多歡樂與希望。(圖:電影劇照)

龍九善良單純的個性,讓監獄裡所有人的心逐漸動搖,大家開始去調查事情的真相,希望龍九能夠洗刷罪名。(圖:電影劇照)

當不幸發生後,人們的第一個反應,往往是直接找到一個可以被集體譴責、紓發憤怒的對象。而最容易受到譴責的,就是那些跟我們不太一樣的人。

《惡鄰拼圖》裡,警察直接就認定一個有犯罪前科的人為兇案嫌疑犯,「一次前科、終身罪犯」;《7號房的禮物》裡,智力障礙的李龍九,則成為一場意外事故的替罪羔羊。我們不太在意事情背後錯綜複雜的結構與因素,因為人們期望的,往往只是滿足自己廉價的正義感。在被過度簡化了的尋找正義的過程裡,有許多人就這樣成了集體的替罪羔羊。

我們都希望正義能得到該有的伸張,然而,急著復仇的人們很容易失去理智與方向。有時看似正義的表象背後往往存在著偽善,我們只是急著想找出一個能替自己快速卸責、除去罪咎感的替罪羔羊。

我們的幸福時光:愛,是唯一的救贖

《我們的幸福時光》於2006年上映,改編自《熔爐》作者孔枝泳的作品。(圖:電影海報)

「因為你,我才知道活著是一種快樂。」

「當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時,是陽光燦爛般的奇蹟。」

《我們的幸福時光》(우리들의행복한시간)於2006年上映,改編自《熔爐》作者孔枝泳的作品,最終觀影人次突破300萬人。

這是一個愛的故事。一個被判處死刑、來日不多的男人,與一個三度自殺未果的女人,社會地位懸殊的二人在監獄裡相遇、相愛。

維貞擁有令人羨慕的家世,身為大學教授、長得漂亮又曾經以歌手身分闖蕩演藝圈,卻瞧不起一切,痛恨所有的人,原因是15歲時被表哥性侵,哭著告訴母親之後,母親竟然反過來責備她,為了面子而要求不要對外公開這件事情。被母親放棄之後的她在第三次自殺未遂後,被身為修女的姑姑帶到獄中探望死刑犯允秀。

一個被判處死刑、來日不多的男人,與一個三度自殺未果的女人,社會地位懸殊的二人在監獄裡相遇、相愛。(圖:電影劇照)

被判死刑的允秀則來自完全不同的背景。弟弟恩秀被父親灌下農藥後失明,母親為了自己的生存而拋棄兩兄弟改嫁,允秀與瞎眼的弟弟因而流落街頭。為了求生,允秀做過各種工作來維持自己與弟弟的生活,然而弟弟還是在街頭凍死了。長大之後允秀談了戀愛,女朋友因為子宮外孕需要開刀,付不出手術費的允秀被迫參與黑道的活動,卻不小心被夥伴連累而捲入了強姦殺人案。案發之後,曾經信任的兄弟與女友紛紛離棄而去,萬念俱灰的他失去了求生的意願,承認了所有不是他犯下的錯誤。

認識了維貞之後,他才知道原來有良好家世的人也會痛苦,有錢的人不見得快樂。家世良好的大學女老師和來自低下階層死刑犯,都因為得不到愛,而認為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福的人,同樣失去了求生的意志。相愛後的兩人,反而在身體得不到自由的監獄裡,因為愛而得到了靈魂上的救贖與釋放。

家世良好的大學女老師和來自低下階層死刑犯,相愛的兩人,反而在身體得不到自由的監獄裡,因為愛而得到了靈魂上的救贖與釋放。(圖:電影劇照)

怨恨與報復,無法讓人得到真正的幸福。只有藉著愛與被愛,讓人有能力放下仇恨傷痕,原諒自己的過去、原諒傷害自己的人。只有原諒,才能釋放憤怒的靈魂得到自由;唯有愛,才是我們唯一的救贖。

那股黑暗幽冥裡的溫柔微光

《惡鄰拼圖》裡原本害怕愧疚的母親,不再沉默躲避,轉身勇敢面對、緊抱著女兒濕冷、汙穢、害怕、冤屈的幽魂,訴說著自己的愛、訴說著自己的歉意。活著的母親與逝去的女兒,在這樣的過程裡一起和解、得到安慰。《7號房》裡龍九單純的愛,不但改變了同房囚犯,也讓監獄科長從喪子的仇恨裡得著釋放。《我們的幸福時光》裡,被判處死刑的男人,因為被愛,終於在死前感受到生命的溫柔;曾經想要放棄自己生命的女人,因為愛,第一次品嘗到生命裡的幸福。

人生中有很多的意外與苦難。我們無法逃避面對死亡與各種不公義,然而,我們可以選擇自己面對這些苦難的態度與姿勢。這不是說我們要用鄉愿的方式,對一切不公不義既往不咎。正義必須得到伸張。我們可以用廉價快速的方式來得到所謂的「正義」,用報復仇恨來讓自己的苦慟得到伸張,以同樣黑暗的方式與手段來對抗亟欲吞噬我們的黑暗。然而,我們也可以選擇正面去擁抱這些意外與苦難,努力用自己微薄的力量,試著在黑暗幽冥裡,投入一些溫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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