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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樂人類學》讓我們從山的那一邊傾聽海洋與土地的聲音

不同於都市生長居住的人群,東部的環境跟人之間依舊保有緊密關係,我認識的阿美族朋友身體裡彷彿有一種潮汐的聲音,只要望向海邊,就知道今天可以幾點下海……這是一種天生的、對自然的詮釋權,卻很可能隨時被資本怪獸奪走……

羅素玫 Alik Nikar

在台灣的地理區劃裡,東部被稱為「後山」,這不僅是地理學或地理空間的區分,在政府主導的各項開發計畫中,「後山」亦被視為落後而待開發的;後山的好山好水是為都市人觀光需求而保留的後花園;後山也是空曠荒野、無人使用而待保護與保留的自然環境。

東部偏遠嗎?假如以往返時間所需耗費的交通時間計,或是加上更加劇此類邊緣性問題的結構性因素,例如永遠很難買到的火車票……然而,發展的主體性的辯證困難,可能也正凸顯了東部被邊緣化和很難被正確認識的原因,偏遠與否,難有界定標準。

不過這些觀念上的落差,造成政府無視當地原住民社群數百年以上的土地與資源利用之智慧,也無視現居於當地阿美族社群的經濟生計和儀式需求。居住在台灣東部海岸的阿美族人,還保有對環境豐富的傳統知識與日常生活使用之需求,是他們不需大量倚賴貨幣就可以生存於這塊土地的技能,這也是一種世代承繼的生活方式,即使在環境變動之下也能適得其所。

海洋、魚與阿美人。(圖:Futuru C.L. Tsai)

關於莫拉克風災這樣的環境變化,都蘭阿美族的老人很有智慧的回應 

「Suming說,我們的老人家很有那樣的環境智慧,把2010年新成立的『年齡組』命名為Ladatong,沒有叫拉颱風或是拉莫拉克,Datong的意思是大的木頭柱跟拿來作樑的木頭,表示年輕的一組要扛起責任來。老人家也把漂流木形容為山在掉頭髮。莫拉克風災後漂滿整個都蘭灣三個月的漂流木,影響了地區的生活,部落裡充滿木頭的氣味,連老人家都說一輩子沒看過這麼嚴重的情況。」(20151210-國際生態農夫研討會系列活動演講,舒米恩.魯碧)

都蘭部落在風災後由青少年傳令員級完成過渡階段,Atangas身分正式晉級為青年級的新階層,級名Ladatong即來自頭目與部落耆老以紀念「八八水災的來臨致使部落有許多的漂流木於岸邊」為名,既是阿美族的年齡組織具有的創名制度,具體呈現出一個社會集體對於當下歷史時刻的記錄的意義。但這個命名不只在於單純的紀念,還有更複雜的、發生在2009至2010年之間、傳統領域跟漂流木之間關係的行動事件為背景。

2009年,台灣發生史上傷亡最慘重的莫拉克風災,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原住民所居住的地區,位於台灣東海岸的都蘭部落所面對的漂流木問題似乎並非太大的問題,而為數眾多且從未見過的漂流木集中在海岸將近一個月以上的這個事件發生後,也未再引起外界太多的注目。但此類生態災害對於當地倚賴海洋資源為生的阿美族人來說,卻是再一次必須面對因環境變遷而帶來的危機。在風災之後所發生的環境事件,不但凸顯出原住民地區的環境問題與台灣所面臨政治及不同區位間發展問題的衝突性,這些不斷發生在這塊原住民領域上的環境事件,也激發了該文化與社會組織內部更多針對部落與社會環境間的關係的反省,和不同政治權力的展現。

2009年8月8號造訪台灣的莫拉克颱風走後,漂流木造成的驚人數量以及事後政府負責處理漂流木單位的推托舉動與執行方式,引發了都蘭青年階層集體在都蘭網站上與社群網站、部落格的串聯,於當年的9月19日進行了「都蘭部落阿美青年捍衛傳統領域自然資源主權行動」。該行動的內容是由參與青年抬走一些位在部落重要傳統領域都蘭鼻上、官方堆置地的漂流木至部落,做為部落活動中心或集體聚會所的裝飾之用。行動當天刻意未向漂流木管理單位申請以 凸顯問題的議題性,也邀請媒體報導,而到場的青年一共十五人,部分特別由外地回到都蘭參與此一行動,過程中雖然大家面對的是一個嚴肅的問題,然而參加者還是不忘彼此互相調侃,甚至有點玩笑地用抬漂流木的方式玩起manpower來,只是看似輕鬆的行動,還是驚動了警察機關。事實上,一個月前就已經開放申請撿拾漂流木了,但此次活動並未提出,因此當晚警察即至部落中「請」了四位參與青年到警察局去說明,但只有一個人被找到,到警察局去被詢問解釋為何會有此次行動,以及是否還有後續行動計畫。警察官員擔心的是這些年輕人是否接下來又要針對東管處進行抗議行動,而當他們得知其實並沒有時,就直接讓關係人離開了。

海洋、魚與阿美人。(圖:Futuru C.L. Tsai)

此一事件在網路上的訊息傳播和參與者的串聯有很大關聯。都蘭網站是由一位部落青年於2001年所設立,目前大約有四百位註冊成員。成員多以真實的阿美語名、綽號或匿名代號註冊,而註冊者的身分會以其註冊時登記的年齡組織圖像出現,性別也具同樣的圖像區別功能。因此,網頁上發言的成員其實大多互相知道彼此身分,論壇設計除了部落重要公告外,也以年齡組織為架構,以及以部落主要的宗教團體與社團包括天主教會、基督長老教會、旅北同鄉會、旅高同鄉會等為另一個架構方式分層。若以論壇使用狀態來看,以年齡組織為架構的使用率遠遠高於其他,而拉中橋以下的青年階層使用率又遠高於其他往上的壯年階層,唯一的例外是拉元簇,年齡大約在四十五至五十之間,屬於壯年組的中間階層,該階層服務於文教公務單位的比例較高,且使用電腦與網路的比例也高。

這個事件後續的發展是,風災後部落木雕藝術家Siki Sufin以漂流木作為創作申請後來也落空。都蘭部落所在的東河鄉公所後來在開放各地機關申請後,也未向東管處申請漂流木使用權利,這也導致都蘭部落社區集體也無漂流木可用,而更諷刺的是,這些漂流木到2010年風災過後一年還堆放在當地部落具重要象徵意義的傳統領域都蘭鼻之上。

而相較於青年階層的抗爭行動,部落頭目與耆老則是以漂流木(datong)列入級名,亦即以Ladatong來做為新入級的青年階層的名稱,讓這個名稱永遠跟著這個階層世世代代地流傳下來,並讓此一命名的行動在某種程度上去呼應發生在部落青年的「漂流木行動」,使得其做為標識都蘭鼻的傳統領域行動的一部分,以及部落集體針對此一時代事件所進行的立場表述。

青少年海上技能訓練。(圖:龍男.以撒克.凡亞斯)

什麼樣的土地長出什麼樣的人,生活在海邊和原野之上的阿美族

不同於都市生長居住的人群,東部的環境跟人之間依舊保有緊密關係,我認識的阿美族朋友身體裡彷彿有一種潮汐的聲音,只要望向海邊,就知道今天可以幾點下海,只要是適合下海的時間,你就知道要去哪裡找人,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習慣喜歡的地方,他們每個人腦中都有一張潮間帶可食生物和近海可以射魚的知識地圖,但每個人的都不一樣,端看各人的能力、傳承和造化。

布農族的朋友那布有回開玩笑說,只要有阿美族經過的地方,可以吃的植物通通都會不見!那是何等的恭維,因為阿美族對於可食性野菜的知識,已經到了令人驚豔的程度。阿美族的野菜也是一種多元的概念,就像一種草根生態學一樣,單一物種不好種,讓不同的植物生長在一起,高低乾溼水生陸生恰似各得其所,長在一起長得更好,也有更多樣的食物供給,而一個家庭能吃的也有限,提供了多樣的選擇。當然,同樣的菜長多了,可以送給親人和常常往來的好朋友好姊妹,而收了禮的他們,也會把自己多了的菜園裡的或採集所得的食物回送過來。

有次做訪談,Rupi姊提到她農園裡有的tahupulay(葛仙米藻),只要有乾淨的水,一年四季都有。他們在農園裡引入泉水,挖一個池子,從都歷那邊的魚池採集了tahupulay放入這邊的水池中,就這樣不斷生長,便可以隨時在需要的時候用網子撈起。這種藻類冬天會長得比較少,夏天比較多,煮的時候不要加太多水,因為它會不斷出水。這池子裡還養過鱉、觀賞魚和尼羅紅魚。她都跟自己的好朋友、跟阿姨們說,要她們有需要自己來,用來撈的網子就是常來拿tahupulay的好朋友回送的。

女性與野菜園知識。圖:J.-M. Hu)

稱tahupulay為「媽媽的眼淚」,是她自己想的,因為她小學就因為媽媽忙著田裡的事,常常要一個人照顧比她小的弟弟妹妹。煮飯菜,家裡沒什麼菜可煮,她就用池子裡有的tahupulay煮湯,加點雞肉、油和鹽巴就這樣配飯吃,靠著這道菜餵飽弟弟妹妹,想起這些以前的辛苦,她到現在都很想掉眼淚。園子裡隨時都有幾十種野菜和蔬菜可以採用,而比較老的山萵苣sama’、水芹菜則可以拿來餵雞與鵝,農園裡構樹的枝幹被白鷺鷥攻佔,經常下來騷擾鵝群,那就修剪砍掉一些,公的構樹的花長得長長的,可以拿來燉排骨湯,構樹的枝幹也是老祖先拿來做樹皮衣的材料。

當我們在做野菜園裡的植物紀錄時,路過來看我們的Cawan說:「原來野菜也是一種阿美族的傳統智慧,這些我們常吃常用,但因為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沒感覺到很特別。」的確,或許生活在其中的人不會特別想到日常生活裡每天吃的菜,竟然也可以是一種具有族群文化特色的知識,而我們做為文化的學習者,也可能會忽略非儀式性,也無禁忌性的這些日常實踐裡,蘊含的豐富的知識層次。但也正因如此,這種日常與知識的連結更需要被察覺,被論述,被發現,但阿美族的野菜確確實實隱含了人和土地、社會網絡與文化知識的記憶與脈絡,這是每一個獨一無二的「地方」之上,緻密地生長出來的食物地景。

野菜的共生的哲學。(圖:J-M. Hu)

豐年祭,也是傳統技藝與環境知識傳承與實踐的時節

都蘭部落的青少年與青少女是幸運的,因為這裡有符合其年齡的組織訓練營,還有Hana老師帶領的「薪傳舞團」,除了傳統山海環境知識與野菜採集知識的學習外,還一路溫馨地時時陪伴他們成長一直到成年。做為都蘭的孩子是很幸福的,因為除了爸爸和媽媽,他們還有舒米恩和Hana老師,還有他們背後一路支持他們KAPUT年齡組,在學習和叛逆的時候,有一雙雙期待的眼睛時時在留意,「路在哪裡」,孩子就要在那裡。

示範山羌陷阱製作。(圖:林芳誠)

在都蘭,因為有現代教育體制與公家補助制度的介入,而開始了重新建立制度化訓練,甚至帶入原先非體制內的青少女訓練和更具體成組活動的機會。青少年的訓練營所帶出來的第一個階層,是2000年升級青年級的拉千禧組,而拉千禧組的成員不只成員眾多,凝聚力強,領袖人才也很多。他們之中還有即使出外就學以及開始創作歌手生涯,仍一直堅持積極擔當年齡組織責任的部落歌手舒米恩 。升級後不久,他便開始負責組織部落青少年的訓練工作。一開始,青少女的訓練與青少年共同進行,但小姐組的訓練只以密集練習大會表演的歌舞為主,不像青少年的訓練還包含其他傳統工藝教學,如竹器製作、檳榔葉鞘收集與食器編製等,以及在豐年祭前一天開始即參與misahafay的大會準備工作。舒米恩自2007年邀請屬於拉贛駿組女性成員Hana老師負責青少女的訓練。

青少女訓練野菜採集。(圖:Hana)

自2007年之後,豐年祭前由7月10日至13日的青少女訓練課程開始納入適合女孩的傳統技藝訓練課程,例如到粗放的農園進行野菜的採集、海邊或溪邊的貝類採集,到農田插秧,每年也請部落善於女性工藝的婦女擔任老師,教授串珠、手環、頭飾等實用的技能,邀請婦女組的組長來帶領傳統舞的學習,以及2011年之後由總管組拉贛駿和其上級拉元簇的女性成員們,來教導海邊採集等阿美族女性擅長的技藝。結訓時,他們會邀請部落頭目夫人前來驗收與精神講話,內容包含教導年齡組的精神如上下級的服從、學習與帶領。肩負青少女訓練的Hana老師也提到,在訓練青少女的過程,還好有自己拉贛駿的年齡組友的幫忙,而她也把年齡組織一級帶一級的精神,傳遞給受訓的青少女成員,讓她們也能自己上級帶動下級。

少女小姐組訓練與搖滾媽媽毛線球。(圖:Avi-Ju)

回來正是肥沃土地的開始

2000年到2015年的都蘭鼻傳統領域抗爭運動,在東台灣發展的爭議前台沸沸揚揚地走過了十五年,共管協定簽下的那一刻,反而是默默地安靜地就完成了。關於共管這件事,部落裡大部分的人或許沒有主觀地解釋或回應,但是其實改變也早就悄悄地在發生。

越來越多部落的青年選擇觀光餐飲休閒媒體設計相關的科系,相較於他們的父執輩多以軍警公教公職體系做為優先選擇的選擇,那些也是當時時代下台灣公費教育體系支撐的原住民菁英流動方向,但今天選擇一些可以更加獨立與做自己的機會提高了,未來也許會有更多人從事可以保持與部落生活高度互動的行業。

回來是重新肥沃土地的開始,但是肥沃土地,種植作物只是其中的一種方式而已。

2011年為sra而跳。(圖:忘忘)

要與土地產生連結的方式其實更加多樣,從都蘭阿美族人的實踐裡也讓我們看到這種力量的發揮,從不同世代的旅外成員回到部落參與集體生活的頻率,與回來定居的人數,都在慢慢增加中,而從很多時候,年輕人更加以做為都蘭部落一員的身分而驕傲,更關心部落正在發生的事情,也更喜歡與部落的文化產生關連,當人的流動增加了,互動的頻率增加了,一起做的事情也更多了,部落的生活就不再只是離散遊子的想念與回憶,而是真實與真切的集體情感流瀉與交匯。

當然,部落裡也有很多從來沒有真正離開的人,他們彼此之間密切互動的生活型態,也因為有了更多的事情要一起做,而更加地忙碌起來。做社團,做教育,做照護,做工藝,做展演,做創作,做生意,這些自發性的動態與部落接下來的發展緊密相關,也絕不是像官方或都會觀點下對於台灣東部後山僅有的那種、非常有限的「觀光」發展。

這裡當然還有以舒米恩為核心組織舉辦的《阿米斯音樂節》,大家認識都蘭可能是因為這裡有個金曲歌手舒米恩,他的曲風從嘻哈雷鬼到電音,多變的音樂內涵和精彩的現場表演魅力使得他每次表演都會爆滿。但是在部落裡,他可是所有人的拉千禧哥哥弟弟,從他升級到年齡組織的青年級開始,每年夏天豐年祭前後他都會排除萬難地留在部落,擔當青年級的責任,組織與訓練部落的青少年巴卡路耐。

「海邊的孩子」系列演唱會和活動,是舒米恩為了部落青少年訓練從2009年開始的發想,他帶著部落的弟弟們走上各式舞台,也讓弟弟們對自己的文化和表現更有自信,而2013年開始在都蘭舉辦的「阿米斯音樂節」更創下了台灣原住民部落獨立舉辦大型音樂節的紀錄,這些年來,大家的努力有了更廣大的舞台和挑戰,可以向大家展現屬於阿美族原住民部落的表演和特有的生活美學。音樂節沒有任何政府金援,完全是部落自己組織,做為創辦人和靈魂人物的舒米恩表示,經費壓力是還蠻辛苦的,但他相信靠大家的力量,原住民精彩的創意和努力應該可以被看到的!

我的拉贛駿好姊妹Hana說話一向很有智慧,我曾經問她說,擔不擔心一年只舉辦一次的音樂節,不會有實質的效果?當然我指的是都市人眼光下的經濟效益,她很大器地回我說:「那又不是重點。我們可以自己辦這個音樂節,讓那麼多人來都蘭這裡看,還能夠站上舞台,表演自己組織的歌舞,這才是重點。」自主性和因為工作更加緊密連結的社群關係,被視為是繼續參與在這個屬於阿美族小巨蛋舞台的重要原因。

多少人還在抱著原住民地區觀光可以大規模發展的南柯一夢?高度結合資本投資的觀光對部落的衝擊有多大,已經不需要再驗證一次,無論是花蓮的太魯閣、屏東的三地門還是其他地方,大型資本化進入的觀光產業發展,會留下的只有大量的垃圾和交通雍塞帶來的不便,也不大可能進入到部落的人經營得很有特色的小型工藝品店、餐館、民宿和咖啡館。就算找部落的人導覽,下一次旅行社的導遊就可以自己說了,不是嗎?他們不會想到要把話語權和認識在地部落的媒介留給當地人,觀光資本化的結果就只有強調降低成本與提高獲利的考量。每年一到寒暑假的觀光旺季,東部海岸都有一輛接著一輛通過部落卻甚少停留的大型巴士,每十分鐘就可以有好幾台連續呼嘯而過。他們一定都會停留在跟旅行社簽約的特定餐廳,有抽成的特定商店,遊客吃到看到的,跟在台灣其他觀光景點不會差太多,只是車窗外掠過的是只有東部特有的豐沛的藍天、大海和綠地。

對這裡的人來說,對岸那個一點都不美麗的美麗灣的都蘭部落,象徵的是醜惡資本跨尺度連結的大型建築,偏偏又是個很難不看見的標記,時時刻刻提醒著對岸的都蘭,這裡必須更加堅決地創造出屬於在地部落自主性發展的道路,繼續向前邁進……

守護傳統領域。(圖:Alik Nikar)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芭樂人類學 羅素玫 Alik Nikar:讓我們從山的那一邊傾聽海洋與土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