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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理眼》從餐桌到產地:主婦聯盟、社員與小農的環境想像與實踐

從餐桌到產地是由歐盟食品安全法制引進的說法,主要是為了整體食品安全的管制,本篇提出一事例,從作物開始下功夫,以力保食品來源安全、農民獲利無虞(當然並非重點,但來源穩定才能維持品質,也是不爭的事實囉)。

文/邱圓庭、陳莉靜、曾寶慧、李冠輝

講到來自自然的食品,我們可能會想到這樣的景象,圖為南庄(圖片來源:維基共享)

獨立媒體沃草去年8月踢爆知名土鳳梨酥商家微熱山丘,號稱與中南部土鳳梨小農契作,照拂農民,實際上卻單方面挑剔產品外觀過熟而解約,大量退回契作鳳梨,造成鳳梨小農血本無歸。契作原意為在完善契約保障下,讓廠商和農民兩造皆能公平、互惠、有保障地進行交易。然而在微熱山丘的案例中,卻看到小農面對採購商毀約無可奈何,反映出不對等、高風險的弱勢處境,例如:被要求大量減產、以過熟為由退貨、沒有生產契約導致風險由基層農民承擔。

這使我們聯想到國內的主婦聯盟生活消費合作社,作為成員人數龐大且成熟的團體,同樣是標榜藉由與小農的合作過程中,確保小農的生存利益,並藉此推動友善耕作。由於本身就是主婦聯盟合作社的資深社員,長期觀察之下對於合作社的營運模式相當熟悉,希望藉由本文檢視主婦聯盟自身對於生態環境的想像與實踐方式,並探究農友與主婦聯盟在合作的過程中,究竟是獲得一種有利的保障、還是一種損傷權益的束縛?

為求安心食材 集結消費尋找合作農友

主婦聯盟合作社成立的契機,始於1993年爆發食安危機與環境問題,擔心鎘米、農藥殘留的葡萄危害家人健康,一群媽媽跑遍台灣找尋安全農作,她們集合相同理念的百戶家庭,向農友訂購安全無毒的農作。2001年「台灣主婦聯盟生活消費合作社」成立,推動友善環境耕作,讓消費者取得較安全的食物,也能讓農民得到符合生產勞動的報酬。

以黃豆為例,合作社的媽媽們在研究相關資料後,驚覺多年來食用的豆製品竟全為基改飼料豆所製,面對如此龐大的農食供應結構問題,主婦聯盟合作社企劃部張雅雲課長說:「很少人會為了喝牛奶去買乳牛吧?」但為了能吃到安全的豆製品,合作社真的自行「進口非基改食品級黃豆」,用來生產合作社自己的的豆漿、豆腐與豆乾等豆製品。

勤跑田間 確保食物環境安全

合作社如何找尋合適的生產者?早期的合作社元老們多是農業專家,在台灣剛發展有機農業時,他們常跑鄉間,也認識許多想轉作有機栽培的農友,例如第一位合作生產出無農藥的葡萄果農。每當新農友加入,合作社產品部專員便會到田間查看,檢驗土壤、水質等,並認識農友、了解其理念,長時間輔導農友進行友善環境的生產。產品部專員各有所長,例如農產、畜產、漁產等不同專業,能以自身經驗判斷栽培狀況,例如觀看草相便能得知有無使用除草劑。

被問起農法轉型初期的痛苦以及合作社專家們及時的支援,受訪的合作農友之一洪箱是最清楚的!剛與主婦聯盟合作時,農法的轉變讓作物產量和品質皆跌入谷底,「番薯不甜,芋頭爛光光」,她的首批供貨還被社員評為「很難吃」。

其實在洽談合作時,主婦聯盟就已發現洪箱的土地因長久施用化學資材導致土壤酸鹼值失衡,但是當初看中洪箱這塊地,是因為當地經重劃而有灌排分離之優勢。洪箱有轉變的決心和自身的優勢,在主婦聯盟的協助下,添加石灰以調整土壤酸鹼值,面對病蟲害問題,不斷改變防治作法,曾試過鳳梨皮、費洛蒙誘補害蟲等。

​與主婦聯盟合作已逾十三載,一路走來,洪箱從未因困難而想放棄,「耕作遇到困難就問專家,主婦聯盟對農民很照顧,陪伴並讓農民成長」,有如此強大的夥伴相互扶持,歷經農法轉變的陣痛,對環境產生責任感,洪箱樂在其中。

生產過剩解套:食物全利用

為了掌控貨源,合作社會與農友協調生產計劃,期望各種作物能平均於各時期收成,但即使安排好計劃,受到天候影響,不同時間種下的蔬果仍可能趕在同一時間收成,此時農民間為了爭取合作社通路,難免競爭,張雅雲課長笑著說:「假如我們一連十天都供應苦瓜,社員的臉都要綠了!」

要解決生產過剩的問題,合作社於是集結眾人智慧,想出不同烹調方式提高社員消費作物的意願,例如將盛產過量的蔬菜加工製成水餃販售。同樣的,當西瓜發生水傷時,為推廣滯銷的西瓜,合作社還教導社員用西瓜皮熬湯,期盼能達到食物「全利用」,降低瓜農的損失。

要注意的是,主婦聯盟其實是以實際進貨數量來計價,支付錢給合作農友,而非用契作方式全數收購,此舉實與微熱山丘作法無異。但是,主婦聯盟為了維持與農友間雙向合作的關係,避免落入傳統單向商業採購模式,所以當產品滯銷或生產過剩,也會想方法將產品加工,協助農友克服困境。

談到價格,張課長說明在架上的產品標價中,有六到七成為農民的收入,合作社的收入依規定管控在28%,作為支持合作社運作之必要開銷,相較於農民只能得到售價三至四成的其他有機商店,主婦聯盟於經濟上給予農民很大的支持,希望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地投入友善環境的耕作。

主婦聯盟的自然觀?

主婦聯盟對於守護環境的理念與作法擁有深刻的論述與豐富的經驗,但我們更希望進一步了解,主婦聯盟成員對於「好的環境」的想像究竟為何?唯有藉由深入檢視主婦聯盟本身對於環境的建構與想像,才有機會真正理解主婦聯盟的種種作為究竟是實踐了對於環境的理想、抑或是造成反向的效果?

地理學者David Demeritt認為「自然」是社會建構出來的概念,換句話說,我們認識的自然是由人類所理解、並進一步塑造出來的。「自然」總是透過社會的脈絡而被理解,在這當中,這個名詞才被賦予意義。既然「自然」是社會文化建構的概念,那麼它便不具有一般人想像中恆常不變的自然屬性。當今台灣關注糧食產地的健康安全,「自然」意味著無汙染、無農藥殘留、友善生態等概念,主婦聯盟藉由共同購買符合上述概念的友善環境產品,達成守護自然環境的目標。

台灣主婦聯盟的生活消費合作社(圖片來源:Flickr,bangdoll)

主婦盟:降低人為干擾 節制才能環境永續

主婦聯盟的成員賦予環境什麼樣的想像?企劃部課長張雅雲說:「環境不可能是杳無人煙的荒野,環境中一定有人存在,而人會持續干預環境。」可見她心目中的環境,並非排除人類存在的荒野之境。然而,她也認為如果某部分環境已經發出警訊,就表示它必須休息,她做了一個生動的比喻:「環境好比一位母親,她持續不斷的在生產,這個產婦現在面臨需要『坐月子』調理的地步了!」張雅雲認為,人類不能為一己之私榨乾環境,必須降低人對環境的干擾,所以合作社才會提倡友善環境的耕作方式。

追求自然以及它被賦予的各種意義無可厚非,要警醒的是,追求自然的行動,會不會隱含著人類自以為可以區隔「何為自然」及「何為人造」的傲慢?在考察主婦聯盟對自然環境的想像之時,我們並不是要否定這種社會建構的「自然」,而是要去分析並呈現出這個複雜的世界。藉由Demeritt所提醒的,察覺自然被建構過程中各群體是如何協商出「真實」(reality),除了上述主婦聯盟成員的觀點之外,蒐集更多相關者的看法並呈現。

新舊社員 反映不同的環境想像

相同的提問──環境應該是什麼樣子?──在社員的口中則有不同的答案,資深社員林寶儀積極參加合作社舉辦的產地踏查和其他學習課程,她說:「我覺得好的農業生產的定義,就是好的水質、土壤、隔離帶、還有蔬果本身的管理。」她是農家子弟,種過菜,也參加合作社舉辦的假日農夫,在陽明山屏風里耕作,現在家中頂樓也有種菜。在她的理念中,好的農業管理,也就是合作社宣導的草生培養概念,是在蔬菜的旁邊真的有雜草,跟雜草共生。相較之下,才加入合作社未滿三年的社員許美智則極少參與活動,許美智說:「錢花得多,就是好的蔬菜!」她也提到:「菜有一點蟲沒關係。」

有趣的是,基於降低人為環境干擾的目標而支持減農藥、減化肥的耕作方式,也進一步扭轉了成員們對於環境的想像。最明顯的是表現在對產品外觀的接受度上,社員不約而同地提到農產品外觀的不完美,以及蟲卵灰塵等,都可以接受。與之相較,消費者過去認為外表整齊一致、碩大漂亮的規格化農作物,其實反映出背後對於生產環境是乾淨劃一且排除其他生物的想像。

排除人為的「純淨自然」想像

綜合新舊社員與合作社工作者的說法,主婦聯盟對於環境想像的最大共通性可被歸納為一句簡單的話:「好的環境才能生產出好的食材!」也就是說,其建構的「自然」意義特別著重在「好」的論述。

若從主婦聯盟與小農合作的過程中,去剖析此種意義的建構時,就會發現他們追求的自然其實是一種「淨化的自然」。例如,在挑選合作小農時,合作社會先評估其耕作環境的品質,而農友洪箱之所以能通過篩選,就是因為她的田間環境因重劃而有──「灌排分離」之優勢。相反的是,另一位有環境理念申請與主婦聯盟合作的小農,卻因周遭鄰田皆為慣行農法而遭到合作社拒絕。

從合作社嚴格的硝酸鹽檢驗標準中,也可以看出他們秉持著「純淨的自然」環境想像。在這個系列不斷被提到的環境史學者Cronon在〈荒野的困境;回到錯誤的自然〉一文中,以美國西部拓荒時期以及耶穌在荒山中悟道的情境,提出人類對於荒野與自然的想像,其實是建立在「無人居住」、既神聖又野性的幻想;因此,人類的「進入」象徵將文明帶入荒野,讓「最自然」的荒野不再自然。

對照主婦聯盟的主張,所謂好的蔬菜的生產,無疑是要在充滿「野性」的自然中才能「最自然」地生長,因為「夠自然」,所以他們可以接受蔬菜外觀的不完美。然而好吃、營養的蔬菜通常不是「野生」,必須要有「人力」的投入其中才能避免讓蔬菜被「野性的自然,例如病蟲害」啃食的體無完膚。因此,為了生產出好的蔬菜,主婦聯盟尋求在「野性的純淨自然」以及「適當管理的人為自然」中去取得平衡。

舉例而言,為了避免農友過度施用氮肥,造成蔬菜硝酸鹽累積,主婦聯盟的一大特色是會針對硝酸鹽殘留進行自主檢驗,但合作社卻忽略小農必須承受天候變動的風險,像是另一位受訪的合作農友彭康偉,他的菜曾經因連日大雨光合作用不足而硝酸鹽殘留超標,導致產品被合作社退貨了好幾千斤,損失了數十萬元。

彭康偉也說,2004年他的產品被檢驗出「二硫代胺基甲酸鹽類藥劑」,但再次檢查的結果卻是因為十字花科蔬菜本身內生之硫醣苷所造成檢驗的誤判。雖非不當栽培所致,卻導致他蒙受指責與退訂。

進一步來看,從上述的探討可以發現主婦聯盟追求的自然想像,是一種「由專家所論述和建構的純淨自然」,而在這樣的環境想像之下所建構的自然,表現在希望人為對於「蔬菜生產中的施肥、打藥」的干擾能愈少愈好。此種「自然」理念的推行,的確有益於環境生態的維護,但卻無形中排除了有理念的小農參與友善環境農業的機會,也缺乏對小農內隱知識的尊重,甚至造成合作小農的權益受損。

對主婦盟的批評與挑戰

對於合作社成員是否能真正接受被蟲蛀的青菜,或是因為減少使用化肥而外表不夠「澎湃」的蔬菜,長期合作的受訪小農彭康偉提出批評:「他們社員觀念也是參差不齊啊,很挑剔菜的外觀啊!」他認為,如果部分的社員無法感同身受有機栽培必須付出的代價,單純只是「顧客導向」去挑剔青菜,這樣的心態就無法真正支持小農持續採用有機農法。

我們可以發現到,消費者與有機生產者之間,長久存在著理念磨合與購買行動上的矛盾。主婦聯盟中,負責媒合農友的幹部雖然知道有機生產的最大困境,在於如何生產出「內外皆美」的農產品,也投入心力宣導,建立對產品外觀不苛求的觀念。但是漂亮的菜就像長得帥的人一樣,自然較受歡迎,長得醜怪的菜仍然較難讓消費者買單。

近年來主婦聯盟人事更迭,六萬名的社員加入必然導致規模的擴張,而整體的行政制度也因而產生許多調整,洪箱說,「以前交農產品都不用提前報,現在每週都要填報要繳交多少,比較麻煩。」但她也承認,公司大了,有些事還是需要改。談及文書資料的累積能否有經驗傳承的效果,洪箱提出批評:「我覺得對農業來說沒什麼用,我的感覺啦,天氣一直在轉變,親身耕作時自己才會去調適。」她將作物比喻為人,生病仍要針對身體醫治,而非看看資料、紙上談兵。由此可觀察到,主婦聯盟代表的專家知識,以及小農身體力行所產生的內隱知識,兩者之間仍然存在很大的衝突,在後續的合作中,仍需要不斷的調整與磨合。

主婦聯盟生活消費合作社作為國內少數有盈餘維持長期運作的非營利組織,累積了與農民的豐富合作經驗,足以為國內欲發展契作模式的商家與政府提供借鏡。從上述文中可以發現,主婦聯盟作為一個媒合小農的平台,其合作模式的優點至少有四:

1. 在小農生產過程中,為符合合作社的產品要求,合作社本身會出動產品專員進行檢核,同時也會在轉作有機農法的過程中進行深入輔導,有效分攤小農本身面臨的風險,共同承擔生產責任;

2. 利用生產計劃調控產量與產季,並且在農產品過剩時,自行利用加工製品等方式達到食物全利用的目標,大幅降低農作物的浪費;

3. 產品價格的訂定規則明確,保障小農獲利;

4. 透過積極教育社員,以及強化生產者與消費者連結,扭轉與深化消費者對於生產環境的想像,對於格外品的接受度也能大幅提升。

另一方面,在我們的採訪當中,也發現主婦聯盟自身隨著規模的壯大也面臨向新自由主義商業模式靠攏的質疑,當越來越多的小農加入合作社的產品供應端,合作社自主掌控的彈性增加,對於挑剔產品與選擇小農的權力更為增強,造成許多對小農不利的後果。我們觀察到的現象包含:

1. 社員顧客化的趨勢;

2. 合作社掌握退貨與格外品砍價的權力,對小農而言關係不對等;

3. 專家知識論述至上,缺乏對小農內隱知識的尊重,例如彭康偉硝酸鹽檢驗未通過,實際上是氣候條件所致。

作為國內「有理念」的共同購買組織龍頭,合作社有必要因應規模的擴張,積極回應上述問題,例如提高社員入社門檻,積極強化對產地與生產者的認同,尊重農民對於生產的知識,並且將農民納入價格與產品檢驗標準的共同制定者。

我們期待,對於積極推動農業自經區的政府而言,在大力倡導農業契作的好處之餘,可以從主婦聯盟的實例中省思在貿易自由化的巨浪下對於農民基本權益的照護之可能,我們也期待,主婦聯盟保護在地小農的長期努力耕耘之外,還必須進一步針對上述的問題作出省思並擬定因應的具體策略。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地理眼:從餐桌到產地:主婦聯盟、社員與小農的環境想像與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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