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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亞觀察》莫迪,瑜伽,與他的印度教民族主義

第一屆「國際瑜伽日」,印度總理莫迪親自帶領數萬人做瑜伽;同時,北部駐軍穿戴厚重,盤腿在雪地上靜坐冥想;而在偏遠村落裡,營養不良的大人小孩也在校門口彆扭而侷促地轉動頸部。印度花上重金做海內外宣傳,以瑜伽發源地之姿成為全球焦點。然而一個印度教民族主義立場鮮明的政府動用大量資源宣傳瑜伽,形同公開的宗教與政治壓迫,終究引發印度國內少數宗教族群的不滿及宗教與世俗的激烈辯論。

鄭欣娓/印度科學知識運動組織(BGVS)

「全民做瑜伽:瑜伽讓你活力飽滿、精力充沛、充滿正能量。活出精彩人生!」

     -印度共和國瑜伽暨傳統醫學部

接近正午十二時,手機簡訊鈴聲準時響起。這已經是我連續第三天收到印度政府推廣瑜伽的簡訊了。再過12小時後的隔天,第一個「國際瑜伽日」(International Yoga Day)就會隆重登場,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將親自帶領三萬七千多人,在首都新德里做一場打破金氏世界紀錄的瑜伽。1

「我們不只是在慶祝一個節日,更是在鍛鍊人心,開啟和平與和諧的新紀元。2」6月21日上午的瑜伽日活動中,莫迪一身素淨的瑜伽服,語氣輕快地向群眾暢談瑜伽帶來的身心和諧及愛與和平。總理親自帶領萬人揮汗做瑜伽的照片隨後攻佔國內外各大媒體版面,印度在國際瑜伽日這天以瑜伽發源地之姿成為全球焦點,風光得意。

印度總理莫迪在瑜伽日當天率領三萬七千多人一起做瑜伽 (Source: Hindustan Times)

莫迪自己是個瑜伽愛好者,據說他每天晨起都要先做完一個鐘頭的瑜伽後才開始辦公。為了推廣瑜伽,莫迪上任後不但在中央內閣成立「瑜伽暨傳統醫學部」(Ministry of Ayurveda, Yoga and Naturopathy, Unani, Siddha, and Homeopathy, AYUSH)、提供免費瑜伽課程給三百萬個公務人員與他們的家人,3更向聯合國倡議訂每年6月21日為「國際瑜伽日」,接著就是在瑜伽日前夕砸下大筆預算,透過電視報紙簡訊網路鋪天蓋地打廣告呼籲全民做瑜伽追求身心合一──光是一個瑜伽日,莫迪政府總計就花了上億盧比做海內外宣傳,4接著還打算再花五十億於全國各地進行「更全面」的瑜伽推廣計畫。5

瑜伽日隔天,印度政府進一步宣布將瑜伽列為中央政府公立學校六到十年級的必修課程,同時還要列入教師培力訓練的一環。6

瑜伽風靡歐美各國多年,晚近幾年也開始在台灣蔚為風潮。對大部份喜愛瑜伽的外國人來說,瑜伽是雕塑體態、強健體魄的養生運動,亦是現代人緊張生活中放鬆紓壓、追求身心平衡的一種方式,但在印度的社會文化脈絡中,瑜伽卻並不只是單純的運動、紓壓,而是一套古典宗教哲學的身心靈修煉。儘管莫迪政府再三強調瑜伽和宗教無關,並緊急將梵唱與體位法中的「拜日式」從瑜伽日活動中取消以擺脫印度教標籤,一個印度教民族主義立場鮮明的政府如此動用大量資源在國內外宣傳瑜伽,卻仍舊形同公開的宗教與政治壓迫,終究引發印度國內少數宗教族群的不滿及宗教與世俗的激烈辯論。

在印度的社會文化脈絡中,瑜伽卻並不只是單純的運動、紓壓,而是一套古典宗教哲學的身心靈修煉。(美聯社)

在基督徒批評瑜伽日活動佔用他們週日上教堂做禮拜的時間的同時, 正在齋戒的穆斯林則認為莫迪政府此舉是在強迫不同宗教族群接受印度教教義。7他們無可避免地又要回想起2002年的古吉拉特(Gujarat)宗教衝突事件,時任古吉拉特省長的莫迪被指放任甚至鼓動印度教徒屠殺穆斯林,最終釀成逾千人死亡的悲劇。

至於莫迪,他神色自若、面帶微笑地揮舞著「和平」與「和諧」的大旗,對外以瑜伽為品牌向國際社會行銷印度,期望透過商機蓬勃的瑜伽產業為印度創造經濟效益;對內則順勢借力使力,打著軟實力外交的名義,把握機會藉由瑜伽來宣揚印度教在印度的正統性。說穿了,就是換上新包裝的政治操作。

更別提瑜伽離一般印度百姓的日常生活到底有多遠這件事了。

瑜伽發源於數千年前的古印度,或許就因為如此,許多人理所當然地以為瑜伽必定是印度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三不五時也會有朋友問我「住在印度是不是每天做瑜伽」,或是質問我「明明住在印度為什麼不去學瑜伽?」等一下,這完全是個大誤會啊──事實上,除了每年成千上萬從世界各地來到印度、花大筆學費前往各道場靜心修習的瑜伽愛好者,以及生活寬裕的本土中產以上階級之外,瑜伽幾乎不存在一般印度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至少我在這裡住了兩年半,也真沒見過哪個當地的同事或朋友在潛心練瑜伽的。

「你想想看,印度全國有超過七成的人住在農村,而你也見過農村的生活,」我的印度朋友說,「人們每天光是為了討口飯吃的勞動量就有多大了──下田、放牛、走好幾公里的路去取水──誰還需要(而且誰還有那個力氣跟時間)做瑜伽啊!」

「如果到鄉下一點的地方去,我打賭人們連『瑜伽』是什麼都不知道吧,」另一個朋友補充。所有人都笑了。

這是瑜伽日當天早上,我們正一邊喝著早茶一邊瀏覽報紙上的瑜伽日系列報導。報導裡甚至有張照片,是北北印冰川地區的駐軍穿戴著厚重的雪衣與護目鏡,盤腿在雪地上靜坐冥想。

北北印冰川地區的駐軍在雪地上做瑜伽 (Source: Hindustan Times)

「政府浪費這麼多資源做這些宣傳,人們不生氣嗎?」我問。

「生氣啊,怎麼不生氣,」朋友說,「我們生氣的時候通常就去喝杯茶,喝完氣就消了,哈哈。」他當然是在開玩笑。

這時我們的手機裡同時傳來另一個朋友今早在印度中部偏遠村落裡帶瑜伽日活動的照片。照片裡,瘦巴巴顯然營養不良的大人小孩在學校門口鋪起塑膠布的沙地上排成隊伍,跟著前方站在用兩張桌子併起來的臨時講台上的老師彆扭而侷促地轉動頸部,照片底下一行機械式的註腳:「瑜伽日,村子裡的兒童和青年們一起做瑜伽。」

印度中部偏遠地區村落的民眾參與瑜伽日活動

我盯著照片,覺得想笑卻又有點生氣。此時手機再度響起,這次是簡訊:

「瑜伽讓你更年輕:瑜伽幫助我們學會掌控心靈的狀態和身體柔軟度。活出精彩人生!」-印度共和國瑜伽暨傳統醫學部

印度政府的瑜伽宣傳簡訊

注解》

1. 新德里的瑜伽日活動締造了「最多人在同一處練瑜伽」的金氏世界紀錄,以超過三萬七千人的參與人數,打破了2005年印度瓜里爾(Gwalior)的29,973人舊紀錄。〈國際瑜伽節 印度總理率3萬人做瑜伽〉,中央社(2015年6月21日)

2. Rajpath Has Become ‘Yog-Path', Says PM Modi on Yoga Day: HighlightsNDTV (June 21, 2015)

3. Indian Civil Servants to Get Free Daily Yoga Lessons,” The Guardian (March 20, 2015) 

4. International Yoga Day: Tourism Ministry Spent Rs 10 Crore on Marketing, I&B Allotted Rs 5.5 Crore,” The Economic Times (June 20, 2015)

5. After Mega Celebrations, Government Plans Rs 500 Crore Boost for Yoga,” The Times of India (June 23, 2015) 

6. Yoga to Be A Compulsory Subject in Central Govt Schools: Here’s What the Plan Is,” First Post (June 22, 2015) 

7. 幾則相關報導可參考:“Naga Church Body: Yoga Day Will Hurt Christians,” The Times of India (June 20, 2015) ; “Yoga is Unacceptable: Muslim Body,” The Hindu (June 25, 2015) ;〈印度總理莫迪力推瑜伽日 激起教派抗議〉,聯合新聞網(2015年6月22日)。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南亞觀察:莫迪,瑜伽,與他的印度教民族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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